2025年11月29日 星期六

凜凜歲雲暮

 


凜凜歲雲暮,螻蛄夕鳴悲。
涼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
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
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
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
願得常巧笑,攜手同車歸。
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闈。
亮無晨風翼,焉能凌風飛?
眄睞以適意,引領遙相睎。

導讀:夢中重逢,醒後更遠

此詩以閨中女子口吻寫成,開篇即置於歲暮寒夜,螻蛄悲鳴,涼風厲烈,既是自然之景,也是情感的投射。女子獨宿長夜,思念遠方的丈夫,夢中重逢,醒後更遠。

詩的情感走向極為細膩:由寒夜孤寂引發對遊子的憐惜,再轉入夢境重逢的溫柔想像,最後落在醒後的惆悵與無力。「亮無晨風翼,焉能凌風飛?」是全詩的情志斷點——女子自知無力改變現狀,只能遙望。

這首詩的魅力不在於高義,而在於真情。它不講節操,不談教化,只是誠實地描寫一個女子在歲暮之夜的思念、夢境與醒後的落空。


詩文演繹

歲末寒氣逼人,螻蛄在夜裡鳴叫,聲音悲切。

北風猛烈,四處皆然;遠方的遊子無衣禦寒。

錦被猶留洛水之畔,曾共枕的丈夫如今已遠離。

長夜漫漫,空房獨守,夢裡見到丈夫的容顏。

夢中丈夫仍念舊情,駕車前來迎接,遞上綏繩。

也說願能經常一起言笑,攜手登車雙雙歸返。

夢中丈夫來得匆匆,未曾停留,也未入閨房。

自嘆無晨風鳥翼,不能乘風而飛,跟隨丈夫相見。

四顧遠看,聊以慰情;伸頸遙望,盼能相見。


總結

《凜凜歲雲暮》以歲末寒夜為背景,描寫女子對遠方丈夫的思念與夢中重逢。詩人以自然之聲(螻蛄、涼風)映照內心的苦悶,夢境中重見良人,攜手同歸,卻轉瞬即逝。醒後自嘆無翼難飛,只能引領遙望。

詩的情感層次為: 寒夜孤寂思念遊子夢中重逢幻滅感傷遙望無力。 這種由希望至落空的情志轉折,極具人情之真。它不是「哀而不傷」,而是「夢而不實」,既有柔情,也有無奈。

 

典故補充

洛浦洛水之濱,這個詞語通常與《洛神賦》及其中的典故相關,描述了洛水女神的美麗和與曹植的相遇,同時也延伸指代男女之間的愛戀或歡會。 

綏繩:古代乘坐馬車時,供人攀扶、用以登車或穩住身體的繩索。

晨風:擅飛的猛禽,即鸇鳥

眄睞:「眄」指斜視,「睞」指旁視。合起來「眄睞」意指環顧四周、觀看。

 

 


2025年11月27日 星期四

東城高且長



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

迴風動地起,秋草萋已綠。

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

晨風懷苦心,蟋蟀傷侷促。

盪滌放情志,何爲自結束?

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

被服羅裳衣,當戶理清曲。

音響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馳情整巾帶,沉吟聊躑躅。

思爲雙飛燕,銜泥巢君屋。

導讀:從秋景感時到愛情遐思

這首詩開篇描寫洛陽東城的高長與逶迤,空間壯闊,引出秋風起草、四時更替的景象。詩人藉自然之變,感嘆歲暮將至,人生短促。晨風與蟋蟀的聲音化為內心的苦悶,情緒由外景轉入內心。

然而詩人並未沉溺於哀傷,而是提出反問:「何為自結束?」——既然人生苦短,何不放情而行?這一問,打開了情感的轉折。接著他轉向對燕趙佳人的描寫:美人如玉,羅裳清曲,音響悲切,令人動情。詩人沉吟躑躅,馳情不已,最終幻想與美人如雙飛燕,共築愛巢。

全詩由感時傷逝轉向愛情嚮往,情感層層遞進,既有人生的苦悶,也有情感的奔放,展現出《古詩十九首》一貫的「哀而不傷」之美。


詩文演繹

洛陽東面城牆高聳綿延,曲折蜿蜒,自成一脈。

秋風在大地上迴旋激盪,秋草雖綠,卻已顯凋零之態。

四季更替迅速,年歲將盡,人生如流,令人不禁感慨。

晨風呼呼,蟋蟀蟈蟈,耳中所聞,皆是苦悶與侷促。

時光流逝,人生苦短,何不放開情懷,滌除煩憂,盡情享樂?

燕趙地區多佳人,容貌如玉,潔白動人。

美人身穿羅裳,在門前彈奏清麗的樂曲。

琴瑟之柱調得緊促,弦聲如驟雨疾風,悲惋動人,令人心折。
我心情被曲牽引,不自覺地整理衣帶,沉吟不語,徘徊不前。

心裏幻想與佳人化爲雙燕,銜泥築巢,永結深情,該有多好。


總結

《東城高且長》以秋景起筆,感時傷逝,進而反問人生何必自束,轉向對美人與愛情的遐思。詩人在自然與人情之間遊走,情感由憂傷轉為奔放,最後以「思為雙飛燕」作結,既是對理想愛情的嚮往,也是對人生苦短的回應。

詩的結構為: 城景開篇秋風感時人生苦短放情自問美人描寫愛情幻想。 這種由外而內、由哀而樂的情感轉折,正是《古詩十九首》最動人的特質之一。


詩後小記

此詩不講微言大義,不作訓詁說教,開篇雖感時傷逝,終章卻轉入愛情遐思,語氣由哀而樂,情志放曠。詩人自問「何為自結束」,已是對儒家節制的挑戰;而「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更是情感的奔馳與安放。

俗眼所見:此詩不是勸世,而是自抒;不是憂道,而是愛人。它以秋景為引,以美人為寄,以雙燕為夢,展現出一種純粹的人情之美。讀者不必尋求高義,只需感受詩人那一刻的真情:人生苦短,情志可放,愛可嚮往。


 

2025年11月26日 星期三

今日良宴會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
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
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
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
無爲守貧賤,坎坷長苦辛。

導讀:人生如遊戲,盡情而樂


這首詩開篇鋪陳宴會的美妙:箏聲激昂,歌聲高雅,眾人心意一致,氛圍熱烈而陶醉。傳統解讀往往在中途轉折,感嘆人生短促,進而勸人追逐功名。然而俗眼所見,詩人感嘆人生如疾風揚塵,轉瞬即逝,並非要嚴肅說教,而是提醒:既然人生如此短促,不如把它看作一場遊戲,盡情而樂。

這樣的讀法,讓宴會的歡樂不再被打斷,而是延伸為生活的哲理:人生無常,正因如此,更要珍惜當下的歡愉。即使貧賤,也能自得其樂;何必自困於憂。

詩文演繹

今天的宴會實在太美妙,歡樂的場面簡直說不完。

有人彈箏,聲調既激昂又飄逸,新的樂曲美妙動人,令
人心神陶醉。

有才藝的人唱出高雅的歌曲,懂音樂的人能聽出其中的真趣。

大家心意一致,都想盡歡,但又羞於啟齒,未曾明白說出。

如同剎那便被疾風吹散的塵土一樣,人生只是一場寄居,轉瞬即逝。

爲什麼不想辦法盡情,抱有樂觀態度對待人生。

縱使貧賤亦可自樂;何必自困於憂,反失歡愉。


全詩的脈絡是:宴飲歡樂人生短促勸人盡情。 俗眼所見,不是功名的追逐,而是生活的自在:縱貧亦可自樂,何必自困於憂。

詩後小記

俗眼之見,覺得此詩若以傳統譯法,以功名收束,反而斷裂了前文的歡樂。宴會既已美妙,音樂既已入神,友情既已共鳴,何必在最後硬加一番說教,使人心頭一沉?

人生短促,固然值得感嘆,但未必必然要化為功名的追逐。俗眼所想:既然人生如遊戲,轉瞬即逝,正因如此,更要盡情而樂。縱貧亦可自樂,何必自困於憂。這樣的演繹,前文後理更銜接,也更可能貼近詩人當時的真情。

 

 


2025年11月25日 星期二

明月皎夜光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
玉衡指孟冬,眾星何歷歷。
白露沾野草,時節忽復易。
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
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
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蹟。
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軛。
良無盤石固,虛名復何益?

導讀:星月清朗,友情幻影

這首詩由秋夜景象起筆,月光皎潔、蟋蟀鳴叫、星辰分明,透出清冷孤寂。接著以玉衡星的方位指出冬季已至,時令迅速推移,白露沾草、秋蟬鳴樹、玄鳥遠去,皆是生命遷徙與無常的象徵。

詩人由自然轉入人事,感嘆昔日同門好友振翅高飛,卻棄我如遺蹟,不念舊情。最後舉星宿為喻:南箕、北斗、牽牛,皆是人所命名的符號,無實際功能;友情亦然,名雖美好,卻不若盤石堅固。詩人因而慨嘆:「友情不堅,虛名無益。」。這是一種雙重失望,也是對人情與名聲的深刻懷疑。


詩文演繹


皎潔的月光照亮夜空,蟋蟀在東牆下鳴叫。

天上眾多星星閃爍璀璨。星辰排列分明;從玉衡星的方位,可看出冬季已到來。

白露沾濕野草,季節在迅速變換。

秋蟬在樹間鳴叫,燕子已不知飛往何處去。。
昔日同門好友,已經如鳥振翅,都飛黃騰達了。

他們都不念舊日之情,把我看成路過後的腳印一樣,不屑一顧。

星空中的箕星、斗星,都只是人貫以的虛名,但都無實用;牽牛星當然也不能用來負軛拉車。

再好的友情也不能像磐石那樣堅固,所謂「同門」、「攜手好」,都是騙人的虛名和形容,就像那些星宿一樣,無實際功能,不是友誼永固的保證。

詩文補充

玉衡 - 北斗七星中的第五星。古人根據斗星所指方位的變換來辨別節令的推移。

玄鳥 - 燕子

六翮 - 翮是羽毛中間的硬管,據說善飛的鳥有六根健勁的羽莖,故曰六翮

南箕- 箕宿,是南方天空中的一個星宿

北有斗 北斗星

 

總結

詩人以秋夜星月為起點,映照時令遷變,再轉入人事冷暖,最後以星宿比喻友情與虛名的空幻。全詩的脈絡是:自然無常人事變遷友情失落虛名無益。在「俗眼」的演繹裡,友情與虛名同樣只是幻影,不能保證永固,正如星辰的名字,徒有其名而無實用。

 

詩後小記

詩的最後一句「虛名復何益」,常被譯作「既無磐石般堅固的友情,虛名又有何用」,語氣順暢,結構對稱,卻容易誤導為因果推論。其實原詩並無明示虛名如何誤人,這樣的句式只是語感上的便利,非詩意的真實。

俗眼之見,不求語不驚人,但求語能驚醒。詩人所問的「虛名」,不只是名聲,更是對「友情」、「同門」、「誓言」這些人間美名的質疑。友情不若盤石,這些名義也不能保證。

詩如故事,要有條理,要看前文後理。若不細讀語氣與情感的遞進,便容易因循套語,誤解詩意。俗眼所想,詩不是格式的填充,而是情感與思想的流動。

 

 


2025年11月24日 星期一

生年不滿百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
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導讀:《生年不滿百》——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古詩十九首》中的《生年不滿百》,是一首直言人生短促、勸人及時行樂的詩。它不像《回車駕言邁》那樣寄望榮名不朽,而是更直接、更「俗眼」:既然生命有限,就不要空懷千歲憂慮,而要把握當下的快樂。

詩的開頭「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指出人類的矛盾:壽命有限,卻憂慮無窮。接著「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以反問句提出解方——既然如此,就趁夜秉燭遊樂。中段「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進一步強調行樂必須即刻,不可拖延。

詩人甚至批評「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認為過度吝惜、錯失人生樂趣才是真愚蠢。最後「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一筆,提醒凡人不可能長生不死,既然如此,更要珍惜有限的光陰。

全詩的邏輯十分明快:人生短促不要憂慮當下行樂不要吝惜不要幻想長生。 它不講榮名、不談不朽,只談當下的快樂。這種直白的語氣,正好與《回車駕言邁》的沉思形成對照:一悲一樂,一寄望一即時,展現了《古詩十九首》多重的人生態度。


詩文演繹

人生壽命不過百年,卻常困擾於千年之後的憂慮。

白日短促,夜晚漫長又如何,可以在燭光下盡情遊樂。

生命短促,當然要及時行樂,怎可能留待將來?

愚蠢的人都愛吝惜花費,就是省吃省玩省了一大筆,但錯失了人生樂趣,死後也會被後人恥笑。

凡人想像王子喬那樣成道成仙,恐怕怎樣去努力修行,還是難以實現!與其如此,何不行樂自娛?

典故補充

王子喬,東周時期周靈王的太子。後世相傳其修煉得道,能乘鶴登仙的著名仙人

 

總結

這首詩以「人生短促」為起點,逐層推進到「及時行樂」的勸勉。它既是對人們焦慮的批評,也是對「惜費」的諷刺,最後以仙人作對比,提醒人們不要幻想長生,而要在有限生命中尋找快樂。

它與《回車駕言邁》形成鮮明對照:前者感嘆人生無常,寄望榮名不朽;此詩則直言人生短促,勸人及時行樂。兩者一悲一樂,正是《古詩十九首》多重人生態度的展現。

 


2025年11月23日 星期日

回車駕言邁

 


回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
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
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
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

導讀:《回車駕言邁》——人生如行,盛衰如風

《古詩十九首》中的《回車駕言邁》,是一首以旅途為喻、以盛衰為題的哲理詩。詩人駕車遠行,四顧茫茫,草動風起,所見皆非故物,所感皆為人生。這不是一首描寫風景的詩,而是一場關於生命、時間與存在的沉思。

詩的開頭「回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以駕車遠行起筆,既是具象的旅途,也象徵人生的漫漫長路。「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則轉入自然景象,風搖草動,天地空曠,外在的景象與內心的迷惘交織成一種無所依憑的孤感。

中段「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是全詩的轉折點。詩人發現身邊皆非舊人舊物,人事變幻,情感斷裂,這種失根感令人迅速衰老。「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則是對人生節奏的反思:若未能及早立身,便難趕上時機,語氣中帶有警醒與自責。

後段「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則將情感推至哲理的高點。人非金石,終將歸於塵土,唯有榮名可作珍寶。這既是對死亡的坦然接受,也是對生命意義的追問:既然不能長久,那麼留下什麼才算不虛此行?

 

詩文演繹

把車子轉回,駕車前行,開始踏上漫長旅途。

只見天地茫茫,四野廣大而無邊際,春風輕拂,百草搖曳。

眼前看到的都是新事物,毫不認識,世事變幻無常,要順時適應和合,人怎能夠不迅速衰老?

人生盛衰,各有其時,若未能早計劃,早定目標,便難趕上時機。

生命脆弱,人生不如金石般堅固,又怎能夠長壽?
倏忽之間,人就衰老死亡,唯有立德立言立功,生命才有價值,才是不朽。

 

總結:

此詩以旅途為喻,展開對人生無常、盛衰難測的深刻感悟。詩人在茫茫天地間自問自答,既有對生命短暫的悲歎,也有對立身與榮譽名聲的追求。語言質樸,情感深沉,極具哲理。

這首詩不講愛情,不講離愁,而是直指人生的本質:變化、短暫、無常、追問。詩文演繹中將詩意轉化為儒家式的生命哲學 - 立德立言立功,這正是對「不虛此行」的回答。這不只是詩的解釋,更是一次深度的對話與回應。

 

 

 

 

2025年11月22日 星期六

明月何皎皎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
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
客行雖雲樂,不如早鏇歸。
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
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

導讀:《明月何皎皎》——夜深愁思,男女皆可共鳴

《古詩十九首》中的《明月何皎皎》,是一首典型的夜愁詩。詩人以明月起筆,描繪夜深孤寂的場景,逐步展開旅人或閨人心中無法排遣的愁思。全詩結構嚴謹:由「月光映幃」的靜景,轉入「徘徊難眠」的動態,再到「客行思歸」的心境,最後以「淚下沾裳」收束,情感層層遞進,直至潰決。

男女視角的爭議

  • 男子遠遊之說 詩中「客行雖雲樂,不如早鏇歸」一句,明顯帶有旅人思歸的語氣。古代「客行」多指男子在外求仕、經商或遠遊,這使得詩的主人翁很容易被理解為一位漂泊在外的男子。夜深愁思,無人可訴,正是遊子心境。
  • 女子閨怨之說 然而,詩中也有「明月照我羅床幃」「淚下沾裳衣」等細膩描寫,語氣柔婉,場景多在室內,這又讓人聯想到閨中女子對遠行丈夫的思念。女子夜不能寐,獨自徘徊,淚濕衣裳,正是閨怨的典型意象。

詩意的模糊與普遍性

這首詩的魅力,正是在於它的視角模糊。它既可以是男子在外思歸,也可以是女子在家思人。無論男女,詩中所表達的「夜深愁思、無人可訴」的孤獨感,都是人之常情。這種模糊性,使詩意更具普遍性,讓後世讀者都能在其中找到共鳴。

導讀小結

《明月何皎皎》是一首以夜景為引,展開愁思的詩。它的主人翁既可能是遠遊的男子,也可能是閨中的女子。這種不確定性,反而讓詩意更為開闊,情感更為深沉。它提醒我們:人生在世,無論身在外途或居於閨房,孤獨與思念都是共同的經驗,而明月正是這份情感的見證者。

詩文演繹

月色皎潔,清光灑在那絲織的床帳之上。明心中憂愁,輾轉難眠,只好披衣起身,在屋中徘徊。客途中雖有些許歡樂,終究不如早日歸家。

走出門外,獨自徘徊,滿腔愁思又能向誰傾訴?伸頸望遠,找不到目標,只得回房,淚水潸然,沾濕衣裳

總結:

此詩以明月為引,展開一夜的愁思與徘徊,從不能寐到淚濕衣裳,層層遞進,情感真摯。它不僅是懷人之歌,更是人心之鏡 - 愛侶分隔,特別孤獨,在夜深時分這感覺格外煩心。

2025年11月19日 星期三

青青陵上柏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
驅車策駑馬,遊戲宛與洛。
洛中何鬱郁,冠帶自相索。
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
兩宮遙相望,雙闕百餘尺。
極宴娛心意,戚戚何所迫?

導讀:《青青陵上柏》——遊戲人間,戚戚何所迫?

在《古詩十九首》中,《青青陵上柏》是一首極具哲思與情感張力的作品。詩人以遊歷宛洛為線索,從自然景物起筆,轉入人生感悟,再描寫都市繁華,最後以反問收束,展現了漢末文人對生命、世態與心境的深刻體會。

詩的開頭以「陵上柏」與「澗中石」描繪自然的恆久與沉靜,對照人如「遠行客」的匆匆與短暫,一種宇宙與個體的張力悄然展開。中段轉入「斗酒相娛樂」「驅車策駑馬」,雖物質簡陋,卻能自得其樂,流露出一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豁達心境。這不是逃避,而是對人生的溫柔擁抱。

後段描寫洛陽的繁華與權貴的交往,宮闕高聳、宅第林立,冠帶相索,熱鬧非凡。然而詩人並未沉醉其中,而是以「極宴娛心意,戚戚何所迫?」作結,反問自己:即使外在極盡歡樂,內心的憂戚又從何而來?這一問,既是對世俗的疏離,也是對自我存在的追問。

此詩不僅是一次地理上的遊歷,更是一次心靈的漫遊。它邀請我們在繁華與清寂之間尋找平衡,在短暫的人生中體會恆久的情感與哲理。

而當我們將詩人與《論語》中「一箪食,一瓢飲,在陋巷」的顏回相比,對照之下更見深意。遊宛洛的詩人,已非貧苦大眾,卻在福中生出戚戚之感;而陋巷中的顏回,則在極端清貧中「不改其樂」。一者身有餘而心不足,一者身不足而心有餘。若說詩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那顏回便是「人不堪其憂,他也不改其樂」。這樣的對照,令人仰之彌高,鑽之彌堅,也讓我們更深刻地體會:不在於已至何處,而在於願意走向哪裡。


詩文演繹

陵墓上柏樹青翠,澗中石頭堆疊。人活在天地之間,猶如匆匆過客。
區區斗酒足以自娛,薄酒勝似醇醪。


鞭策著劣馬好拉車,遊樂於南陽與洛陽。

洛陽城中繁華熱鬧,官宦權貴爭相拜訪交往。

大街小巷交錯,王侯貴族宅邸林立。
南北兩宮遙遙相對,宮門高達百尺。

為何達官貴人們已經極盡奢華,卻都是愁容滿面。


總結: 此詩以遊歷宛洛為線索,從自然景物起筆,轉入人生感悟,再描寫都市繁華,最後以反問收束,表達了對人生短暫、世態炎涼的深切感慨。它既有《詩經》的質樸,又具漢代文人對命運的哲思。


2025年11月18日 星期二

客從遠方來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
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
文采雙鴛鴦,裁為合歡被。
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
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

導讀:一端綺,萬里情

詩人不寫相見,只寫贈物;不寫離愁,只寫織被。這首詩的情感,藏在物中,織在紋裡,婉轉而深長。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遠方來客,捎來半匹錦緞。這不是普通的禮物,而是遠人心意的化身。詩人不言其人,只言其物,卻已讓人感受到萬里之外的牽掛。

「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距離如此遙遠,心意卻仍如昔。這句話輕輕一轉,將物的驚喜化為情的感動。你是否也曾在某個瞬間,因一件小物而感受到遠方的深情?

詩人開始幻想:這錦緞上繡著雙鴛鴦,正好裁作合歡被。被中填入長相思,邊緣縫上不解之結——這不是被褥,而是誓言。她想像著與所愛之人同眠共夢,永不分離。

最後一句:「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膠與漆混合,難以分離。她說:我與他如膠漆相投,誰能拆散?這不是誇張,而是深情的堅定。

這首詩不寫悲苦,不言離愁,卻處處是思念。它不求語不驚人,只願情能動人。讀者若不細讀,可能只見錦緞,不見心意;若願細讀,便能在一端綺中,看見萬里情。


詩文演繹

客人風塵僕僕,從遠方送來了半匹精美絲織品。

雖然相隔萬里,丈夫的心仍舊如昔。

綺緞上面織有文彩的鴛鴦雙棲,我要將它做條溫暖的合歡被。
床被內須充實以絲綿,被緣邊要以絲縷綴。

我與他如膠漆相投,誰能拆散?


詞句補充

一端:即半匹。古人以二丈為一,二端為一


總結

這首詩由「物」起情,由「情」生願,由「願」化誓。詩人以一端綺為引,層層展開思婦的驚喜、感念、幻想與堅定。語言溫婉,情感深沉,是《古詩十九首》中極具柔情的一篇。


補章

「不是完美,而是包容」

——讀〈客從遠方來〉後的心語

世人常以詩歌頌愛情,卻往往歌頌的是理想中的愛——無瑕的、對稱的、永恆的。但真正的好姻緣,不是兩個完美的人相遇,而是兩個不完美的人,願意彼此欣賞、彼此包涵。

〈客從遠方來〉中,只送半匹綺,有人讀出深情,有人讀出摳門。我卻讀出一種真實的愛——不是因為他完美,而是因為我願意愛他的不完美。

摳門又怎樣?我就是愛你摳門。 半匹又如何?我仍可以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 誰無缺點?如膠似漆的愛情,就是容得下這摳門,誰能借此拆散?

愛情不是完美,而是包容;不是對稱,而是願意共織一床不解之被。 這首詩,不只是情書,更是一種生活的智慧——在一端綺中,看見萬里情,在摳門中,看見深愛。

 



2025年11月17日 星期一

去者日以疏

 


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
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
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
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
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

導讀:出城之後,只見丘與墳

詩人走出城門,放眼望去,滿目荒丘與墳墓。這不是旅途的起點,而是生命的回望。他看見古墓被犁為田,松柏被砍作薪 - 死者的安息地,成了生者的資源。這樣的景象,不只是荒涼,更是殘酷。

但這殘酷,是否也是現實?發展城鎮、開墾土地,古今皆然。詩人未明言批判,只是靜靜地記錄:記憶之地被改造,哀思之物被焚毀。這種「新與舊」的衝突,不易平衡,也不易言說。

開首「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語氣平靜,卻藏著深深的無奈。死去的人漸漸被遺忘,活著的人日漸親近 - 這是世情,也是人心。你是否也曾感受到這種變化:昔日摯愛,如今無人提起;新來之人,漸漸成為生活的全部。

詩人不是在責怪誰,只是在記錄一種感受:人世的更替,記憶的流失,倫理的崩塌。他不是在批判,而是在悲傷。

「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這兩句,將視覺與聽覺交織成一幅淒涼的畫面。風聲蕭瑟,白楊搖曳,像是為死者哀悼,也像是為生者低泣。但詩人真正的痛,不止於此。

他說:「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這句話可以有兩種理解:一是「無誘因」- 故鄉已無親人(去者日以疏),現居之地卻有人可親(來者日以親),回去的理由漸漸消失;二是「無路徑」- 故鄉已非舊貌(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記憶中的家鄉已陌生,回去也不再是「歸」。

這種「既無理由,也無可能」的雙重失落,正是詩人最深的痛。你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 - 不是不知道家在何方,而是不知自己還能否回去?

這首詩不只是寫景,更是寫心。它不求語不驚人,只願讓人讀後沉默,心中微微一震。


詩文演繹

死去的人日漸被遺忘,活著的人卻日益親近。

走出城門,來到郊外,放眼望去,只見遍地荒丘野墳。

古墓都被犁成了耕地,墓地中的松柏也被砍作柴薪。
秋風吹拂下,白楊樹發出蕭蕭悲悽聲,惹起人們悲涼愁緒。

想返回故鄉啊,卻找不到歸途,也沒有回去的理由。


總結 

這首詩以冷峻的筆調描寫出城所見的荒涼景象,從生死無常、世道變遷,轉入對故鄉的思念與無力回歸的悲哀。詩中既有對現實的批判,也有對生命意義的追問,是東漢末年動亂時代知識分子精神困境的寫照。


2025年11月16日 星期日

冉冉孤生竹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
與君爲新婚,菟絲附女蘿。
菟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
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
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
過時而不採,將隨秋草萎。
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爲!

導讀:女子的孤獨與等待

這首詩以女子的口吻寫成,開篇以「孤生竹」比喻自身的孤立柔弱,雖深根於泰山,卻仍顯孤單。隨後以「菟絲附女蘿」描繪新婚的依附與纏綿,表達對婚姻的渴望。

然而,理想與現實之間隔著千里山陂,女子只能在相思中憔悴,盼望迎娶的車輛遲遲不至。詩人以蕙蘭自喻,青春正盛卻無人採擷,憂心年華流逝。最後一句「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爲」語氣由柔婉轉為哀傷,既是對男子的質疑,也是對自身命運的反思。

全詩的情感走向是:孤獨寄望婚姻依附相思隔阻青春流逝自我質疑。它展現了女子在婚戀中的無奈與痛苦,既有柔情,也有怨懟。


詩文演繹

我如孤竹,獨自生長在山坳裡,根雖深卻仍孤單。

與你新婚,本應如菟絲纏女蘿,彼此依附,永不分離。 菟絲有時而生,夫婦也該有相聚的良機。 然而你遠在千里之外,山川阻隔,婚事遲遲未成。

我日日思念,容顏漸老,卻不見你的車馬到來。 青春如蕙蘭,正盛開光輝,卻無人採擷。 若再錯過時節,終將隨秋草一同枯萎。

你自譽高節,在外不越軌冶遊,遲歸也無損情誼。但人不在,高節與我何關?我該怎做,難道要在孤守中枯萎?不如另覓良人,莫讓青春空耗。


總結

此詩以女子口吻,藉植物比喻婚戀情感,由孤獨寄望、相思等待,漸入青春流逝與自我質疑。前半以竹、菟絲、女蘿等意象描寫女子柔弱孤立,渴望依附與新婚之情;中段轉入距離阻隔與思君之苦,語氣由期待轉為焦灼;後段以蕙蘭自喻,感嘆青春不再,終至自問:若君子高節不至,自己苦守又有何為?

全詩結構為:從孤獨寄望相思隔阻青春流逝決斷放下。情感層層遞進,語氣由柔婉轉為哀傷,展現女子在婚戀中所承受的孤獨與無奈。

 

詩後小記

傳統解讀把「賤妾亦何爲」視為女子的卑微自問,然而俗眼所見,這一句正是全詩的玄機。女子在漫長等待中,青春漸逝,心力憔悴,終於忍不住反問:你若仍不歸,我為何要再等?這不是自卑,而是決絕。她已經準備放下等待,另覓良人。如此一來,全詩的情感走向便不再是單純的哀怨,而是從依附到自覺,從等待到決斷。


2025年11月15日 星期六

迢迢牽牛星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導讀: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這首詩寫的是牛郎織女隔河相望的情境。詩人不講神話,只描寫星辰與織機,卻句句皆情。開首「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一遠一近,一暗一明,空間與情感的距離已然展開。

織女擢手織布,機杼札札作響,卻「終日不成章」,淚如雨下。她不是不會織,而是心神不定。這樣的描寫,不是技藝的失誤,而是情感的失控。她的手在動,心卻在遠方。

詩人說「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語氣近乎埋怨:距離明明不遠,為何不能相見?但開頭又說「迢迢牽牛星」,那麼究竟是遠,還是近?這種「遠近交錯」的描寫,是否正是詩人心境的寫照——眼前之人近在咫尺,心中之人卻遠如天涯?

織女長年織布,手應粗糙,詩人卻寫她「纖纖素手」,這是否也是一種理想化的描寫?她的手,或許早已不再柔嫩,但在詩人眼中,仍是情感的寄託、美的象徵。你是否也曾這樣看過一個人——不論現實如何,在你心中,她始終如初?

最後一句「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語氣最輕,情感最重。他們隔水相望,眼中有情,卻無法言語。這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話已說盡,只剩默默對望。

詩人是誰?是牛郎?是織女?還是旁觀者?詩中不言,我們也不必急於定論。你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明明近在咫尺,卻無法靠近;明明心意相通,卻無法開口?

讀到最後一句「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或許我們不需再說什麼。只需靜靜地停在這裡,讓那份無言的深情,在心中慢慢擴散。


詩文演繹

牽牛星很遙遠,織女星很明亮。

織女用她的纖纖素手來織布,弄得織布機不停地札札在響。她整天也織不出什麼花樣,卻哭得涕淚交流如雨下。
不過是隔了條清清淺淺的銀河,倆人的距離也見不得有多遠。
只是一水之隔,卻只能含情脈脈相視,無法用言語訴衷心。



總結

這首詩借牛郎織女的神話,描寫隔河相望、情深難聚的悲劇愛情。詩人不言人事,卻字字扣心;不說相聚,卻句句皆思。從星象遠景到織女近景,再到銀河阻隔的無言對望,情感層層遞進,餘韻深長。讀者不妨想一想:那「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的情境,是否也曾出現在自己的生命中?


2025年11月14日 星期五

涉江采芙蓉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
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導讀:涉江之行,為誰而去?

詩人涉水而行,去江邊採芙蓉。蘭澤芳草繁茂,景色如畫。這是遊賞?還是奔赴?他手持花朵,卻輕問:「采之欲遺誰?」- 這句話,像是問人,更像是問己。

所思之人,在遠道。遠道有多遠?是千里之外的他鄉,還是心中難以抵達的距離?詩人回望舊鄉,長路漫漫,似乎走得越遠,思念越深。

有人或許會疑惑:芙蓉喜水,蘭草怕浸,兩者不應同生一地。那麼詩人究竟身在何處?是否走過不同的地貌,只為摘花寄情?這樣的行動,是否也是一種不辭辛勞的奔赴?他涉江而行,走過水面、濕地、芳草之地,只為摘一朵花送給遠方的所思之人。他不怕辛勞,因為心中有愛;他不言苦難,因為心中有誓。這不是植物分布圖,而是一張情感的地圖 - 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為愛走過的痕跡。

最後一句「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語氣平靜,情感卻沉重。詩人似乎早已知道結果 - 知道所思之人無法重逢,知道這段情感只能陪伴自己走到老去。那麼,他摘花的心情,是為了寄情?還是為了自療?是否也帶著一種明知無望的執著?你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 - 明知無法抵達,卻仍願意為心中之人做一件事,只為讓自己不那麼痛?

詩人是男是女?他(或她)所思之人,是現居之人,還是故鄉舊識?這些問題,詩中未答,我們也不需答。每位讀者的生命經驗不同,所見所感亦異。或許你曾為愛奔走,涉水摘花;或許你曾在長路之上,望著遠方,心裡藏著一個無法靠近的人。

我們不妨放下註解的執念,靜靜地讀,讓自己的心與詩人的心,在某個字句中悄然相遇。我們不求語不驚人,只求情能動人。

譯文

我涉水而行,去江邊採摘芙蓉;也到過蘭草繁茂,芳香四溢之澤。

我這樣不辭勞苦去採花,究竟想送給誰呢?是那個在遠方,我思念的人。

我回頭望向故鄉,只見長路漫漫,遙不可及。

我們心意相通,卻被迫分離,只能在憂傷中度過餘生。

總結

這首詩由「涉江采花」的具體行動開始,逐步展開對遠方愛人的思念,再轉入對故鄉的回望與對命運的無奈。它不高聲呼喊,只低聲述說;不誇張悲苦,只靜靜地讓人心碎。



青青河畔草

 


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
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
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
昔為倡家女,今為盪子婦。
盪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

導讀:美麗不是幸福的保證

這首〈青青河畔草〉,開篇如畫。河畔青草,園中垂柳,春意盎然;樓上女子,盈盈皎皎,素手輕伸,妝容精緻。詩人用一連串疊字 -「青青」「鬱鬱」「盈盈」「皎皎」「娥娥」「纖纖」,將女子的美描寫得如夢如幻,幾乎讓人忘了這是詩,不是畫。

但畫面很快轉折。她曾是倡家女,今為盪子婦。這不是身份的提升,而是命運的漂泊。她的丈夫遠行不歸,空床難守,她的從良沒有換來穩定的生活,反而成了孤寂的開始。

這首詩的力量,在於它不批判女子的過往,也不責怪男子的離去。它只是靜靜地描寫,描寫一個美麗女子的孤獨,描寫春日裡的空床,描寫一段無人回應的守候。

讀這首詩,不妨問問自己:我們是否也曾以為美麗能換來幸福?是否也曾在春光明媚的日子裡,感受到最深的孤獨?

譯文

河邊的草色青蔥,園中的柳樹繁茂。

樓上的女子姿態婀娜,在窗前如月般皎潔。

她妝容精緻,露出纖細白嫩的手。

她曾是歌舞藝人,今成為遊子之妻。

不料遊子遠行總不歸,丟下她一人獨守空房,實在寂寞難奈。

總結

這首詩由春景起筆,描寫女子的美貌與姿態,進而揭示她的身世與情感困境。詩人不批判、不誇張,只以平靜語氣寫出一段深深的孤寂與命運的無奈。女子如畫,卻困於畫中;她的美,不是幸福的象徵,而是寂寞的展現。



2025年11月13日 星期四

孟冬寒氣至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栗。
愁多知夜長,仰觀眾星列。
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
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
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
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導讀:一封信,抵得過三年寒夜

這首〈孟冬寒氣至〉,寫的是冬夜,也是思念。詩人以「北風何慘栗」起筆,寒氣逼人,風聲如泣。這不是尋常的冷,而是心裡的冷 - 愁緒太深,夜就長了。他仰望星辰,望見月圓月缺,時間在天上流轉,情感卻在地上停滯。

然後,一封信來了。遠方的客人送來書札,信中寫著「長相思」「久離別」,字字如泣,句句如燙。詩人將信藏在懷袖中,三年過去,字跡未褪 - 這不只是紙墨未滅,而是情感未淡。這封信,抵得過三年寒夜。

最後一句最動人:「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我一心懷著微小而真摯的情意,只怕你不懂、不看、不察。這不是控訴,而是輕輕的擔心,是愛裡最柔軟的部分。

這首詩的美,在於它不高聲呼喊,只低聲珍藏。它不求回報,只怕被忽略。它不是熱烈的愛,而是靜靜的守候。讀這首詩,不妨問問自己:你是否也曾藏過一封信,在懷中,在心裡,在歲月裡?

譯文

初冬時節,寒氣逼人,北風凜冽刺骨。


滿懷愁思,夜便更覺漫長,仰望天空,星辰羅列。十五之夜,月圓如思;二十之夜,月缺如別。

遠方來客,帶來一信。信中先說長久思念,後面又說分離已久。

將信收藏在懷袖裡,三年過去,字跡仍未褪色。我一心一意愛著你,只怕你不知道。

總結

這首詩由冬夜的寒冷與星月起筆,逐層展開對遠方來信的珍惜與對情感的執守。它不是單純的思念,而是對「思而不得」、「愛而未察」的深層焦慮。詩人以冷靜的語言,寫出最熱切的心意。

 





2025年11月12日 星期三

驅車上東門

 


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
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
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
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
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導讀:人生如寄,不如飲酒

這首〈驅車上東門〉,是一場由墓地開始的思索。詩人驅車出城,來到城北的墳地,白楊蕭蕭,松柏夾道,環境的蕭瑟與莊嚴,讓人不由自主地沉入對死亡的凝視。他說「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不是哀悼某人,而是面對死亡本身 - 那種沉寂、不可逆、無聲的長夜。

接著,詩人將視線從死者轉向生者。他說「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我們不過是暫住人世,生命脆弱得像朝露。即使是賢人聖者,也無法逃過死亡的送別。這種認知,不是悲觀,而是清醒。

然後,他轉向批判:那些服食丹藥、追求神仙的人,多數反而因藥而誤。他不嘲笑他們,只是指出虛妄的代價。最後,他說:「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與其追求不可能的長生,不如在有限的生命裡,好好活著 - 喝酒、穿潔白柔軟的衣裳,享受人間的片刻安穩。

這首詩的力量,在於它不逃避死亡,也不神化生命。它既不悲傷,也不歡樂,而是以一種冷靜的語氣,說出最深的哲理:人生如寄,不如飲酒。這不是頹廢,而是清醒;不是放棄,而是選擇。

讀這首詩,不妨問問自己:在有限的生命裡,我真正想做的,是什麼?我是否也曾為了不可能的事,錯過了眼前的美酒與白衣?

譯文

我驅車出城,來到東門外,遠望城北的墳墓。

那裡白楊蕭蕭作響,松柏夾道而立,氣氛陰沉而肅穆。地底長埋著昔日的亡者,他們已沉入永恆的黑暗,長睡於黃泉之下,千年也不再醒來。

 

陰陽交替,時光流轉,人的生命就如朝露般短暫。人生匆匆寄居於世,壽命不如金石般堅固。千年萬代皆相繼死別,即使聖賢也不能幸免,無法超脫。

為求長生妄服丹藥,多數人因而被藥石所毒害。與其如此,不若飲美酒、著綢絹,樂眼前片刻安穩。

總結

這首詩由墓地的蕭瑟景象起筆,逐層深入死亡的沉寂與人生的無常,最後轉向對虛妄追求的批判與對現世享受的肯定。這不是頹喪,而是清醒;不是逃避,而是直視。詩人以冷靜的語氣,寫出最深的哀思與最坦然的生活哲學。

庭中有奇樹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
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
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
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

導讀:折花寄遠人,情重物輕

這首〈庭中有奇樹〉,表面上是贈物之詩,實則是思念之詩。詩人在庭院中見一株奇樹,花葉繁盛,心生感動,便折取其榮華,欲贈遠方所思之人。這個動作看似簡單,卻蘊含深情 - 他不是隨手摘花,而是精心選取最美的部分,只為寄託心意。

然而,詩人很快意識到現實的阻隔:「路遠莫致之」,花香盈袖,卻無法送達。這一轉折極為動人 - 情感已滿,行動卻止。於是他說:「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花並不貴重,貴的是它所承載的時間與情感。這句話,幾乎是整首詩的靈魂。

這首詩的美,在於它不強調物的價值,而強調物所寄之情。它不講誓言,不講永恆,只講一個人在離別之後,仍想送出心意,卻無法抵達的無奈。這種情感,千年不變。

讀這首詩,不妨想想:你是否也曾有過一份心意,想送給某人,卻因距離、時間、境遇而無法傳達?你是否也曾在某個午後,手握一物,心中卻滿是對方的影子?

若有,那麼你已是這首詩的知音之一。

譯文

庭院中有一棵奇特的樹,綠葉繁茂,花朵盛開。我輕攀枝條,折下最美的花朵,準備送給日夜思念的人。花香盈滿懷袖之間,情意彷彿隨之流轉,可惜路途遙遠,無法送達。這花本身並不珍貴,只是別離太久,唯望以花表達懷念之情罷。

總結

這首詩以「折花贈遠人」為表,實則寫「情深路遠,物輕情重」。詩人不在乎花的價值,而在乎它所承載的思念。這種情感既含蓄又深沉,既有行動的衝動,也有現實的阻隔,最終化為一種無聲的等待與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