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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5日 星期五

白雲相送出山來

 白雲相送出山來,滿眼紅塵撥不開。

莫謂城中無好事,一塵一剎一樓台。

(五祖法演)

 


白雲伴我出山,步入人間煙火,眼前盡是紅塵俗事,撥也撥不開。但莫言城中無善無道,一粒塵土、一座寺廟、一幢樓台,皆可成為修行之所,道心之場。

五祖法演曾於白雲山修行,其師白雲守端,故「白雲相送」一語,蘊含三重意:既是山中景象,也是師承之情,更是法脈之續。既有惜別之意,亦有承法入世之志。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俗世的煩惱、人間的紛擾,無須逃避。禪宗之道,不離塵而修,不離世而悟。城中雖喧囂擁擠,卻亦有善行可行、法緣可結、悟道之機。每一塵皆為契機,每一寺皆為道場,每一樓台皆可成佛之地。

此詩為五祖法演出山弘法之作,語言質樸,意境深遠。既是自述心境,亦是對禪者入世修行的開示。紅塵雖不可撥,卻正是修行之所,展現禪者入世而不染的智慧。

 
White clouds accompany me out of the mountains,

Eyes filled with worldly dust, impossible to brush away. 

Do not claim there are no good things in the city,

One speck of dust, one temple, one tower and terrace.

2025年8月22日 星期五

楚天空闊月沉輪

 楚天空闊月沉輪,蜀魄聲聲似告人。

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

(杜荀鶴)

 


楚天空闊,月輪沉靜;南方夜色無邊,月亮如車輪般靜默懸掛。杜鵑啼聲哀怨,仿佛蜀國望帝的幽魂,在聲聲中向人訴說什麼。即使啼至血流、精疲力竭,也無濟於事;不如緘口不語,默默度過殘春。

全詩雖短,卻層層遞進:由景入聲,由聲入情,由情入理。詩人不作直白說教,而是借杜鵑之喻,映照人間苦惱,引人反思執著的枉然。悲鳴無用,沉默或許更近於理解與放下。

讀此詩,想到那些無聲的苦 - 或許真正的理解,不在於訴說,而在於靜靜地陪伴春天的消逝。

 


The sky over Chu is vast, the moon sinks like a wheel,

The soul of Shu calls out, voice upon voice, as if telling men.

Crying till blood flows is of no use,

Better to seal the lips and pass the remnant spring.

2025年8月20日 星期三

瞋是心中火

 瞋是心中火,能燒功德林。

欲行菩薩道,忍辱護真心。
(寒山)

 


瞋恨心是人對事物的怨懟憎恨,一個人瞋心起時,就像燃燒的烈火,不但能夠傷害自己和別人,連自己過往所造的善業功德也會被焚毀。

六度波羅蜜是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

菩薩道的修行者,一定會修忍辱。忍辱,不但是忍外境中的不如意,更重要的是能用平靜的心去面對一切。

寒山這首禪詩簡潔而深刻,宛如一記清亮的鐘聲,直擊人心。它那種樸實無華的風格,短短四句,就道盡了佛教禪宗的核心智慧:瞋怒像心中的一把火,能輕易焚毀我們累積的功德和善行;若想走上菩薩道,追求覺悟與慈悲,就必須以忍辱來守護內心的純真。

寒山用「功德林」這個意象,活靈活現地提醒我們,修心不是空談,而是要實踐忍辱,像護衛幼苗一樣保護真心。它不只是詩,更是生活指南。

 


Anger is the fire within the heart,
Capable of burning the forest of merits.
If one wishes to walk the Bodhisattva path,
Endure insults to protect the true mind.

2025年8月14日 星期四

示徒頌. 神祿禪師. 蕭然獨處意沉吟

蕭然獨處意沉吟,誰信無弦發妙音。

終日法堂唯靜坐,更無人問本來心。

(神祿禪師)



我獨自靜坐觀照,誰會相信,在這無琴無弦之處,竟能聽見啟迪人心的裊裊妙音?整日在法堂中沉默靜坐,也無人可問:什麼是本來心?

這首詩像是一位修行者的內心獨白。他不言不語,只靜靜坐著,感受到無形的妙音 - 這是他的體會,也可能是他的妄念。我的這篇分享,也許就是一段無言的仙音。

無人可問,無人可指導他什麼是本來心。無論他是否已悟,但他走的,是對的路。本來心不是由他人告知,而是靠自己觀照、自己體會。只要精進不懈,終有可能悟到。

師父可以指導法門,但真正的悟,終究要靠自己。

本來心,不在言語中。只在靜處,悄然回響。



Alone in stillness, quietly I muse.

Who would believe—sound flows from stringless tunes?

All day in the Dharma hall, I simply sit.

And no one asks about the original mind.

 

2025年8月12日 星期二

問處分明答處親

問處分明答處親,半同含笑半同嗔。

君看陌上二三月,那樹枝頭不帶春。

(惠因静)



這首詩語言淺白,句句如日常話語,卻組合得耐人尋味,使人難以一眼看穿。

最曖昧的是最後一句,它像一面鏡子,映出兩種心境。

反問式:「那樹枝頭不帶春?」。是一種肯定:怎麼可能?春天已至,萬物復甦,怎會有枝頭不帶春?

陳述式:「那樹枝頭不帶春。」。是一種觀察:確實看到有一棵樹不開花,不吐綠。這是反常的狀態。

我無語,不會解析。只想說一個平凡的故事:

陌上二三月,春風已至。

人們說,春來了,該是萬物復甦,花開枝頭。

可我行過那棵老樹,它靜靜地立著,枝頭空空,無花無芽。

有人問:「這樹怎麼了?春天不肯來嗎?」

我笑而不答,只看那樹的沉默。

春不一定在花裡,也不一定在綠裡。

春可以在一棵不開花的樹裡,在它不爭不搶的姿態裡。

它不急於表現,不執著於季節的邀請。

它只是在那裡,如是如常,如空如有。

我想起那句詩:

「問處分明答處親,半同含笑半同嗔。」

像是春天對人的回應——既親切,又帶著機鋒。

你若執著於花開,便錯過了春的真意。

你若著相於枝頭,便迷失了心中的春。

真正的春,不在枝頭,而在你是否能看見那棵不開花的樹。

並對它微笑,無問無答,無喜無嗔。


The question is clear, the answer sincere,

Half with a smile, half with a sneer.

You gaze upon the lanes in early spring,

Yet that tree bears no trace of blossoming.

2025年8月10日 星期日

山堂靜坐夜無言

 山堂靜坐夜無言,寂寂寥寥本自然。

何故西風動林野,一聲寒雁唳長天。

(道川禪師)



夜晚山中草堂靜坐,不言不語,空寂無聲,正是萬物的本然。在空寂中,緣何西風驟起,動搖林野?一聲雁鳴,聲音遼遠而悲涼,穿越長空。

這首詩以靜夜入境,以自然為師。從靜坐到風動、雁鳴,禪師並未執著於寂靜或動態,而是觀照其中的本然與無常。這種觀照本身,就是禪。

禪師在夜晚靜坐,不言不語,進入無言之境,正是體現那種語言不能及的靜謐與覺照;在空寂中,忽然風起,動搖林野,雁鳴劃破空寂,既是無常,亦是自然。

萬物本依自性,無需造作,修行非造境,而是返本真。不論止與動,靜與响,不是孤獨,更不是喧鬧,而是與萬物同在的空性。

In the mountain hall, I sit in silent night,

Stillness and solitude, simply as they are.

Why then does the western wind stir the woods and fields?

A lone wild goose cries, piercing the vast sky.

2025年8月8日 星期五

滾滾紅塵古路長

滾滾紅塵古路長,不知何事走他鄉?

回頭日望家山遠,滿目空雲帶夕陽。

(憨山德清)



這首詩融合了「紅塵」的世俗、「古路」的漫長、「他鄉」的漂泊,「家鄉」的遙遠,以及「夕陽」的逼迫,構成一幅哲思與情感交織的畫面。

詩一開始便設下旅人行走於滄桑世界的背景。不但人生旅途漫長不確定, 就連為何離鄉別井也模糊不清,也許是命運安排、或許是追求理想,但只感到無奈。

詩中強調故鄉遙不可及,這不只是地理上的距離,也可能是心境上的隔閡。眼前景象的空寂蒼茫,映照出內心的空虛孤獨。詩末「帶夕陽」指出夕陽雖好,可惜已近黃昏。

一般人似乎沒什麼目標理想;不知來世間所為何事?更不知為什麼要到處飄流?人活著如果沒有明天,沒想到將來;只汲汲營營於現在,甚至只貪圖逸樂,不顧生死;這種茫然,糊塗混時光的人生態度,多可悲!

如果不在乎時光的消逝,不珍惜人身的難得,「回頭日望家山遠」,有朝一日,回頭看到自己離鄉越來越遠,年齡越來越大,百種蹉跎,千般淒涼直上心頭;到了老病交加時便是「滿目空雲帶夕陽」,眼前一片空曠,萬事茫然,看不得自己的歸宿?

Through swirling dust, the ancient road winds long,

What fate has led me to this foreign land?

I turn to gaze: my homeland lies afar,

Clouds drift in silence, bathed in setting sun.

2025年8月5日 星期二

簷頭滴瀝甚分明

 簷頭滴瀝甚分明,迷處衆生喚作聲,

我亦年來多逐物,春宵一枕夢難成。

(可上座)



雨水從屋簷滴落的聲音,清脆而分明。未覺悟者常執著表象,將屋簷滴雨僅視為聲音,自己多年來也追逐外物。在春夜聽雨時,內心無法平靜,難以入眠。

屋簷清晰的滴水聲,讓眾生誤以為是聲音的本身,而不知是空性流動的顯現。

詩中對「迷處衆生」與對「聲」的反思,體現了禪宗強調超越表象、體悟本真的思想。雨聲本是自然現象,卻因人的執著被賦予不同意義,這是禪宗「色即是空」的具體呈現。

屋簷滴雨,只流其道,聲者無聲,本體空寂。此刻,你不是在聽雨,而是在聽念,聽空,聽不可言說之間的本真。

這首詩以雨聲為引子,表面寫景,實則抒發詩人對人生愚昧與執著的省思。通過雨聲這日常現象,揭示世人追逐外境的迷誤,也提醒我們反思日常生活中對物質與表象的執著。雨聲雖微,卻足以喚醒覺察,引人返照生命的真諦。

From the eaves, the spring rain falls—clear and distinct.

The unawakened chase forms, mistaking rain’s voice for mere sound,

As I once did, seeking meaning in the echo of the world.

On a spring night, sleepless under dripping eaves, I mistook clarity for noise, not knowing it was emptiness revealing itself.

 

 

2025年8月3日 星期日

萬紫千紅總是春

萬紫千紅總是春,何須饒舌問東君?

啞人得夢向誰說?竪起空拳指白雲。

(坱北和尚)



當百花齊放,萬紫千紅,便知是春天。又何須還要化費唇舌去詢問春神春天是否已到?若啞人發了個美夢,他又能怎樣跟他人說?只有舉起空拳指向白雲。

人類慣於追問、分析,卻忘了直接體驗。自然的和諧與自足,無須外求。春天也無須證明,只要在場便是春。春意不靠言語確認,春夏秋冬是人的定義,自然不管這一套;寒冬裡突然百花齊放,這也便是春。

一些境界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靠的是內心的感悟。見別人以手指月,你該看的是手還是月呢?



A Thousand Blossoms Speak of Spring,

Why press the East Wind with words?

The mute, if graced by dreams,
To whom shall he entrust their telling?

He lifts an empty fist toward drifting clouds.

2025年8月2日 星期六

禪師. 貫休. 擊鼓求亡益是非

擊鼓求亡益是非,木中生火更何為。
吾師別是醍醐味,不是知心人不知。

貫休



莊子外篇天道篇中老聃勸孔子說,只要能尊道貴德,效法自然,則道德自備,又何必用盡力氣高舉仁義,好像一面打鼓一面追捕逃犯呢?

《圓覺經》普賢菩薩章:[如木中生火,木盡火還滅。覺則無漸次,方便亦如是。] ,火燒起來,把木頭燒完了,燒得乾乾淨淨,能所俱空;但還剩一團灰,還有一個境界。只有灰飛煙滅,到最後灰也沒有了、煙也沒有了,才是一個畢竟空的境界。

貫休自言其師醍醐灌頂,自心證悟之法,不重表面修行,而是直透根源、才是可由凡心直入的究竟真如。

 貫休以簡短四句,融合釋道批判、人心觀照與禪的深味,不著文字,但意蘊極深。

修行體悟非外求可得,想以不當的方法途徑達到目的,不但不可能,更會適得其反。

 

Drums call the lost—yet truth resists, 

Kindled in wood, desire persists. 

But fire returns where wood is gone, 

What gain in grasping dusk and dawn?

My teacher’s voice, no crafted line, 

Its taste is deep, not yours nor mine. 

Only hearts that cease to seek 

Drink silence from the wisdom’s peak.

 


2025年8月1日 星期五

妄想元來本自眞

 妄想元來本自眞,除時又起一重塵,

言思動靜承誰力?仔細看來無別人。

(趙文儒)



妄想本來就是源自真如本心,刻意想去除妄想,反會增加煩惱。一切言語、思維、動與靜的活動,究竟是依靠誰的力量而產生?仔細觀察後,發現並沒有他人或外在的力量引起。

妄想本來是人對真如本性,世間萬物的錯覺,誤解和起分別心。時常想要把妄想除去也是一種妄想,只會增添煩惱。

人的一切言語、思想、行為、寂靜,都是經眼、耳、鼻、舌、身此五種感官對外物的感受,再由自己的識根觸發引起,而並非由他人力量所主宰。

六祖有云:[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金剛經有云:[不著聲、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都是說不要執著外緣產生念頭,放下分別,認識自心,才能破除妄想煩惱,起清淨智慧心。


Delusion, at its root, is true by nature,

Trying to remove it adds another layer of dust.

Speech, thought, motion, stillness—who gives them force?

Look closely, and there’s no one else but you.

 

2025年7月30日 星期三

捨筏懷兼濟

捨筏懷兼濟,逢耕更問津,

却將未歸意,說與欲行人。

(木庵瓊首座)

 


「捨筏懷兼濟」,為濟世而捨筏不渡,是慈悲的抉擇,不為自度,而留於苦海,正如地藏與觀音菩薩發願不入涅槃,只為眾生不墜。

「逢耕更問津」,問渡於耕者,不是尋常求路,而是明知其不能答,卻仍問之,是一種心志的自我試探,也是一種執念:明知彼岸可渡,卻願留此岸渡人。這種「願留娑婆不入淨土」的念,是最純粹的大悲。

至於「却將未歸意,說與欲行人」,「欲行人」是同修、是欲渡之人,這番言語是願力的傳承:不是勸其同登彼岸,而是告知自己選擇留在此世,續行救度。像是轉身對行者一笑,道:我不走,你走嗎?



Abandon the raft, embrace universal aid,

Meeting farmers, I inquire the way to cross.

Yet my unreturned heart's intent,

I share with those who journey forth.

2025年7月28日 星期一

五蘊山頭一段空

五蘊山頭一段空,同門出入不相逢,

無量劫來賃屋住,到頭不識主人公。

(無名老宿)



色、受、想、行、識五蘊如山般橫亙於前,看似沉重,卻在山頂處忽現空性。這空,非虛無寂滅,而是無有不變,無常不實,性空的顯現。

即使與你共修同行,出入佛門,同走一條路,我們仍可能擦肩而過。因為五蘊所蔽,各自沉迷於假相、分別、執念,無法真正相遇。

這身體不是我們的,而是借來。我們在這臭皮囊中住了無量劫——起居、輪迴、修行——但到頭來,仍然未識「主人公」:那不生不滅、不染不淨的自性、真如、本心。

猶如住屋之人,日日進出,與窗、門、家具交互,竟將屋中陳設誤認為就是「屋」。真正的「屋」,未曾顯現,因為從未被覺察。

佛法說,我們活在五蘊裡。聽來玄妙,其實說的就是每天經歷什麼、感受什麼、想著什麼、如何行動、如何認定自己。

我們一生都受五蘊影響:肉身的感受、情緒的起伏、念頭的浮動、意志的驅動、自我意識的擾動。這些構築了我們看世界的方式,也構成了我們與自己真如擦身而過的原因。

然而,五蘊本身並非惡。它是自然流轉,是「屋」的結構。錯的是我們習以為常地錯認五蘊,把反應當成自己。結果呢?就如那首詩所說:「同門出入不相逢」。我們與自己的本性在同一屋簷下,卻一直擦肩而過。



Atop the mountain of the Five Aggregates, all is void,

Though sharing one gate, we meet not coming or going.

For countless eons I’ve rented this house,

Yet to this day, I do not know the true master.

 

 

 

2025年7月26日 星期六

諸法從本來

 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

春至百花開,黃鶯啼柳上。

(無名僧)



一切現象萬物,本性自始即空,並非永恆不變的獨立個體;其本質是靜寂、無我、無生無滅。
春臨大地,百花齊放,黃鶯啼柳,一派生機盎然,看似充盈,實則幻化。

世間萬物皆由四大和合而生,緣聚則現,緣滅則隱。春之氣象,花盛放,鳥鳴囀,但花開無聲,鳥鳴無色;這無不是因緣交錯、條件成就之自然律動。

花終有凋謝之時,鳥也會沉噤不鳴,歸於寂滅。此寂滅非人間理解的枯槁滅絕,而是一種無染、無執、無苦的清明狀態,是自然的歸趨,是緣散之後的空性顯現。

若用心觀照,可於花開處見本源,於啼聲中聞寂滅;在妙相之中,隱隱透出空寂,回歸本然,一切皆空。

 


All phenomena, from their origin,

Are ever in the state of silent cessation.

When spring arrives, a hundred flowers bloom,

And orioles sing upon the willow branches.

2025年7月24日 星期四

春回幽谷見梅新

春回幽谷見梅新,雪水煎茶樂不勝,

誰道夜深年是盡?曉來依舊日東昇。

(山茨通際)



春回幽靜山谷,梅花綻放,盈盈新意。融雪煮茶,一盞清香寄無窮歡愉。有人言年終夜深,萬物歸靜;然曉光乍現,旭日仍自東起,一如往昔,不曾間斷。

文字,也許是頓悟的媒介, 就像那當頭之棒, 向月之指,若具慧根,見句即見真,尚迷途未返, 詩仍是一首好詩。

若視之為好詩,則此詩以梅、雪、茶諸象,描繪一幅冬盡春初的幽靜畫面,透露詩人對自然的珍愛與對生命輪迴的信念;希望長存,四時更替皆有其美。

若視之為禪,「春」「新」「樂」「夜」「年」「盡」「曉」「舊」「東昇」,皆是人所加諸的名相。自然之流轉,只循宇宙之理,不受時節、人心、喜悲所拘。「本來無一物」,詩中之喜悅與歲暮之思,其實是人心之鏡映,不是宇宙的本質。

「誰道夜深年是盡?曉來依舊日東昇」,乃詩之靈魄,道盡玄微:放下「盡」與「昇」,即返無始無終的法界。無夜無年,日照虛空;照者非人,照者非物,照者無取無捨,是心之止觀而非物之光動。

若視此詩為修行者的對境,它的魂不在詞句之美,而在人為概念的瓦解與返觀。外境為引,真悟在內。詩不言禪,卻處處入禪。



Spring returns to the secluded valley, plum blossoms anew,

Snow water brews tea, joy beyond measure,

Who says the night deepens and the year ends?

At dawn, the sun still rises in the east.

2025年7月22日 星期二

如今無處覓深山

 如今無處覓深山,但得心閒即閉關,

吳越不分煙水路,醉人秋色月初圓。

(箬庵通問)



現代人難以尋得真正的隱居之地,但只要內心安然清靜,就能如同閉關般修行。吳越之地煙水迷濛,道路不分彼此,秋天的景色和初圓之月讓人陶醉。

這首詩表達了詩人對隱逸生活的體會,強調內心寧靜的重要性。現實中雖難覓深山隱居之地,但認為心靈的自由與平靜才是真正的「閉關」。江南煙水迷濛難分東西,但地域與身份的界限對無分別心的修行人毫不重要。秋色與明月進一步烘托了這種超脫塵世的意境。

這詩前三句是修煉,是孤寂,是淡泊,帶出修行者的心境轉變:由尋找外在隱逸到安住內心,由分別我他到無分別心,末句忽然一亮,代表修行者的世界不再混濁,心靈澄澈、無有掛礙;一種不執著的醉意,

是境界的提升,也是心境的圓滿。

 


心靜無流月,夢裡缺山河,

一念空明後,萬象皆清和。

葉落是秋至,風吹拂輕波,

若有塵世景,也是禪中歌。



No mountain retreat to seek today, 

Yet peace of mind seals off the world.

Wuyue fades into misty waters, no border, no path, only drifting.

Autumn hues intoxicate the soul, beneath a moon just rounded in the sky.


2025年7月20日 星期日

空山寂寂絕諸緣

 空山寂寂絕諸緣,不學諸方五味禪,

參者不須向上求,但能放下自天然。

(憨山德清)



山中寂靜,斷絕一切外在的因緣、執著與雜念。不模仿各地五花八門的禪法。修行不必仰望他境或追求更高境界。只要能放下執著,真如本性自然流露。

這首詩是憨山德清禪師對禪修本質的精粹闡述,他以簡潔的語言,表達了禪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核心思想。

憨山禪師提醒修行者,真正的禪修不在於追求外在的知識、儀式或高深的境界,而在於放下一切執著,回歸本心。詩中「空山寂寂」象徵清淨無染的心境;「不學五味禪」與「不須向上求」則批判了形式主義的修行,強調內在觀照;「放下自天然」更是點明禪修的核心要旨,強調放下執著、回歸本心自性的修行,放下即是解脫,本心自現。


In the empty mountains, silence severs all worldly ties.

I do not study the Five-Flavored Chan of distant schools.

The seeker need not strive upwards for attainment,

Only let go — and the Way reveals itself, naturally.

2025年7月19日 星期六

春深雨過落花飛

 春深雨過落花飛,冉冉天香上衲衣,

一片閒心無處著,峰頂倚杖看雲歸。

(憨山德清)



春雨過後落花飄零,天香裊裊沾染僧衣,閒心無拘,倚杖山巔,靜觀雲歸,與自然融為一體。

禪與自然的關係在於兩者皆追求本真、寧靜與超越世俗的境界。禪宗強調「明心見性」,即通過內省與放下執念,體悟萬物的本來面目。而自然,以其無為、純粹的狀態,成為禪修的最佳媒介與映照。

自然界的山川、雲水、花落,無心而動,無欲而生,體現了禪宗「無為而為」的理念。詩中「春深雨過落花飛」「峰頂倚杖看雲歸」,落花與雲歸皆是自然流轉,無需刻意,卻自含禪機,引人感悟無常與空性。

禪修講求靜心,摒棄雜念,而自然的寧謐,如風聲、水流,能幫助人沉澱內心,「閒心無處著」正是「無所住而生其心」的狀態。自然提供了一個無分別的場境,讓人暫離塵世紛擾,與宇宙同頻。

置身自然,人容易忘卻自我,與天地融為一體。詩人倚杖觀雲,心隨雲動,無所執著,這正是人我兩忘,與萬物合一的境界。

「不立文字,教外別傳」,這首詩不用禪語說禪,而是以景入禪,讓人從花落雲歸中自行領悟生命的無常與自在,禪味蘊藏於平淡的語境中,更顯得自然而深刻。



Spring deepens; rain has passed, petals drift and fly.

Heavenly fragrance gently rises, gracing the monk’s robe.

A mind at leisure finds no place to settle,

Upon the summit, leaning onstaff, watches clouds return.

 

2025年7月17日 星期四

道人無事發狂心

道人無事發狂心,涉水登山海外尋,

一拜起來還一拜,不知屋裏有觀音。

(虛白慧旵)



修道者閒來無事,心中忽然生起狂熱的念頭,涉水登山遠渡重洋,只為尋找「真理」「佛法」。不斷叩拜,起身後又再拜,動作重複且虔誠,卻未真正領悟,原來觀音就在屋裏。

六祖惠能曾說「何期自性,本自具足」「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等哲理。

這首詩以簡潔的語言,通過修行人四處尋道的荒誕行為,諷刺執著外在形式或遠方可得到真理的錯誤觀念;傳達了「即心即佛」的思想,真正的道或佛性不在遠方或儀式,而在每個人自己的內心。修行者該放下執念,回歸當下,認識自性。

詩中輕鬆幽默的筆調,發人深省,提醒當今忙碌的社會中,人們常常追逐外在的名利、成功或答案,卻忽略了內心的平和與智慧;真正的滿足與答案並非來自外部的追尋,而是來自對內心的覺察與接納。



The Taoist, with nothing to do, lets madness stir his mind,

He crosses waters, climbs mountains, seeks beyond the seas,

He bows and rises, then bows again,

Unaware that Guanyin dwells within his own house.


2025年7月14日 星期一

三月韶光沒處收

 三月韶光沒處收,一時散在柳梢頭,

可憐不見春風面,却看殘紅逐水流。

(止翁)



春天的美好時光無法留住,瞬間散落在柳枝上,可憐人們見不到春風,只能目睹落花隨流水漂流。

「三月韶光」不只是春天的景象,也象徵佛性,一種清明無礙的智慧。佛性無形,無所依、卻無所不在;柳梢輕小,春光也散於其上。

佛性遍在萬物,卻不能收藏,不可執取,但能「領會」,「證悟」。「沒處收」好像在感嘆春光流逝,其實是說世人以凡心求悟法,錯把「色相」當成真理,當然不能證悟。正是佛光雖照,世人無覺。

「可憐」眾生執相而迷,僅見春景之貎,未曾窺見其源,未能見到實相,未知緣起性空。

既不見佛性,便只能知落花流水,破器逐流;只有心隨塵動,身隨業轉,苦海輪迴。



The radiance of March—no vessel can contain;

It scatters in a breath across the willow’s tips.

Though spring’s true face remains unseen,

We watch worn shards drift with the flowing stre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