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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4日 星期六

和晁美叔. 蘇軾. 反觀皆自直

反觀皆自直,相詆竟誰諛。

事過始堪笑,夢中今了無。

珍材尚空谷,疲馬正長途。

未識造化意,茫然同一爐。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正直無私,卻指責他人諂媚逢迎。世事紛擾,待塵埃落定再回望,才發現當初的執著竟如此荒唐。

有才能的人往往被埋沒,疲憊不堪的人卻仍得在漫長的道路上苦苦前行。人生的遭遇難以參透,造化的深意更是無從把握;我們都在同一洪爐中被淬鍊,只能隨緣而行。

這首詩看透人情、看淡得失,卻也流露出對命運的茫然。它道出了蘇東坡在烏臺詩案與黃州貶謫後的深刻體會:世道不公、人生艱辛,但仍須帶著一份豁達繼續走下去。

「事過始堪笑,夢中今了無」正呼應《金剛經》中最著名的一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東坡的醒悟,不是逃避,而是看清:世事本如幻,執著才是真苦。

「反觀皆自直,相詆竟誰諛」則讓人想起寒山與拾得的對話:

「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

「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過幾年,你且看他。」

兩者精神完全契合——與其爭論,不如讓時間證明一切皆是虛妄。

至於「未識造化意,茫然同一爐」,其中的「同一爐」象徵生命在造化之中被反覆鍛煉。這意象也讓人聯想到禪詩所說的:「萬事無如退步人,孤雲野鶴任天真。大爐韛裡翻身出,才是乾坤一真人。」

不論東坡是否受其啟發,但兩者的精神相通:在造化之爐中翻身而出,不再被境遇牽引,回歸天真本心。

Turning back, each claims uprightness;

In slandering others, who admits to flattery?

Only when all has passed do we laugh—

What once felt real now fades like a dream.

Fine timber lies hidden in empty valleys;

A weary horse must still travel a long road.

Unaware of Heaven’s design, we wander on,

All beings tempered together in the same great furnace.

2026年1月13日 星期二

洗兒. 蘇軾. 人皆養子望聰明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這詩是蘇軾被貶謫黃州期間,侍妾王朝雲產下幼子蘇遁,在舉行「洗兒禮」時感懷而作。

那時他已歷盡風雨,這首小詩看似隨手寫就,卻蘊藏著半生感慨.

四句平常話,語氣輕盈,卻觸動人心。讀來像是父親對孩子的祝福,也像是蘇軾對自我的回顧。「聰明」二字,在這裡不再閃耀,反倒成了負擔;「愚魯」二字,反而帶來一種溫暖的安穩。

蘇軾不是在談純粹的才智,而是在談命運的無常。一個看得太清楚的人,往往在複雜的世界裡走得磕磕絆絆;一個反應太敏捷的人,容易活得心神不寧。他希望孩子愚魯,並非貶低,而是盼他能避開那些自己曾經避不開的陷阱,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

這樣的感慨,並非蘇軾獨有。在兩千多年前的《論語》中,孔子評論甯武子時說:「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意思是,在太平盛世,他展現智慧;在亂世,他選擇裝傻收斂。孔子讚歎這種「愚」不可及,不是嘲笑,而是敬佩;在黑暗時代保持沉默,需要更深刻的內在力量。

蘇軾的愚魯,是經歷疲倦後的願望;孔子的愚,是智慧的節制與自持。兩者相隔千年,卻指向同一個永恒的問題:清醒的人,如何在充滿變數的世界裡安放自己?如何平衡內心的敏銳與外在的平安?

All parents wish their sons to be clever;

I have been ruined by my cleverness all my life.

I only hope my child may be dull and simple,

To rise in peace, untouched by disaster or harm.


洗兒,也是洗心:智與愚的東西方哲學

2025年10月30日 星期四

望江南·超然台作. 蘇軾.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

寒食後,酒醒卻咨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蘇軾)



微風輕拂,柳枝斜垂,春天尚未過去,。這是典型的江南春景,柔美而靜謐。但「未老」暗示春將逝,柳斜也非勃發之態,已有倦意。

登上超然台遠望,壕溝中春水蕩漾,城中繁花似錦。這是密州春日盛景,蘇軾以「試上」二字,帶出一種遊興,也透露出一種「且看」的心情——非真投入,而是借景遣懷。

前面明媚,此處「煙雨暗千家」,千家暗淡,煙雨迷濛,一句反轉,春光不再明亮,而是籠罩在一層濕冷的哀愁中。這「暗」字,是詞上片的情緒轉折,也為下片的情感鋪墊。

寒食節後,酒醒人醒,卻不免長嘆。寒食本是禁火之日,象徵清冷與思念,酒醒後的「咨嗟」,是對過往的感慨,也是對現實的無奈。

不要對故人談故國之事,還是用新火煮新茶吧。這句極妙:一方面是自我勸慰,勸自己不要沉溺於舊事舊情;另一方面,「新火」「新茶」象徵新生活、新希望,是一種轉念的豁達。但這豁達中,仍有一絲強作歡顏的味道。

最後一句,「詩酒趁年華」看似豪放,其實最傷感。「趁年華」是因為年華易逝,詩酒須及時。這不是純粹的樂觀,而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灑脫,是蘇軾一貫的「悲中有樂,樂中藏悲」。

蘇軾在這首詞中,以春景為幕,以寒食為引,寫出一種「人在春中,心在遠方」的情懷。他不願沉溺於故國故人之思,卻又無法真正放下,只能以「詩酒」「新茶」自遣。這種情感,不是悲痛,而是淡淡的、深深的孤獨。



Spring not yet old, the breeze soft, willows leaning low.

Climb up Chaoran Terrace and gaze afar—

Half the moat shimmers with spring water, the whole city blooms.

Mist and rain dim a thousand homes.

After Cold Food Day, wine sobers, sighs arise.

Do not speak to old friends of the old land—

Better to try new fire and brew new tea.

Let poetry and wine seize the fleeting years.

2025年10月20日 星期一

菩薩蠻·回文夏閨怨. 蘇軾. 柳庭風靜人眠晝

柳庭風靜人眠晝,晝眠人靜風庭柳。香汗薄衫涼,涼衫薄汗香。

手紅冰碗藕,藕碗冰紅手。郎笑藕絲長,長絲藕笑郎。

(蘇軾)



庭院無風,柳絲垂,人晝寢。人安靜晝寢,風吹庭院柳絲搖。香汗透薄衫,生涼意。薄衫散出清淡的汗。
紅潤的手端起盛著冰鎮藕片的小碗。有冰塊拌藕片的小碗把她的手也凍紅了。郎笑碗中的藕絲很長。她一邊吃著藕,一邊嘲笑她的情郎。

這首《菩薩蠻》確實展現了蘇軾駕馭語言的高超技巧,對仗工整、回文精妙、語序顛倒而不失通順,就是在炫技。

每句皆可倒讀,語序顛倒而語意仍通,這種文字遊戲固然令人讚嘆,但也容易讓人覺得「中看不中用」,很難引起共鳴,像是精緻的日本糖果,賞心悅目卻口感一般,不會令人回味。

這首詞的本質是文字的遊戲,不是情感的展示。若以「詞以抒情為本」的標準來看,它不算佳作。但若以「詞可為文戲」的角度來看,它確實又是極致的文字工藝。

 

Willow court, breeze still, she sleeps at noon.

Noon at sleep, she still—breeze court,willow.

Fragrant sweat on gauze so thin,

Thin gauze on sweat—fragrant skin.

Red hand holds a bowl of ice and root,

Root and ice in bowl—hand red, resolute.

He laughs at lotus threads so long,

Long threads of lotus—laughs he strong.

 

 

2025年9月17日 星期三

蝶戀花·春景. 蘇軾. 花褪殘紅青杏小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蘇軾)

 


這詞易明,無用多解釋。但我樂意用修行人的角度來看此詞。

詞中所寫,不過是花落、燕飛、柳絮漸少、牆裡佳人笑、牆外行人惱 - 然其間的情與境,卻如鏡花水月,既真且幻,既近且遠。

「花褪殘紅青杏小」,眼前景物正是緣起性空的展現:花開花落,不過因緣聚散;燕子來去,亦是時節流轉。蘇軾筆下的春光,不是濃烈的讚美,而是淡然的觀照。他不執著於花的凋零,反以青杏之小,暗示新生之始。這種「不留戀、不逃避」的態度,正是佛家所言「如實觀」。

然而,詞的下片卻轉入情感的微動:「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牆,成了自心與外境的象徵。牆裡之笑,是境;牆外之惱,是心。人人所見不同,所感亦異。蘇軾聽見笑聲,心生悸動,卻終究無法跨越那堵牆 - 不是物理的牆,而是心性的距離。

「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這句最為動人。佳人無意,行人卻苦;境本無情,心卻多情。蘇軾的苦惱,不是因為對方冷淡,而是因為自己仍在意。他明知「天涯何處無芳草」,卻偏偏為一笑而惱。芳草遍地,若皆鏡花水月,又何以慰情?這種「知其幻而仍動情」的狀態,正是人性最真實的悖論。

這首詞,不是寫愛情,而是寫「情的餘習」- 理已明,情未斷;境已空,心未忘。蘇軾不是不懂放下,而是在放下與牽掛之間,誠實地停留。這種停留,不是糟蹋詞意,而是讓詞成為一面鏡子,照見我們每個人心中那道牆。

那牆裡的笑聲,是誰的?那牆外的惱,是誰的?或許,都是大家心中未曾放下的某段回音。

 


The fading blossoms blush no more, green apricots swell.

Swallows dart through spring skies, circling homes by mirrored streams.

Willow fluff thins with each breath of wind—

Yet fragrant grass grows everywhere, even to the ends of the earth.

Inside the wall, a swing sways in laughter; outside, a quiet path.

The passerby halts - he hears her joy, though he cannot see her.

The laughter fades, the voice grows still.

The tender-hearted is troubled by one who feels nothing at all.

 

2025年9月15日 星期一

西江月·世事一場大夢. 蘇軾. 世事一場大夢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悽然北望。

(蘇軾)

 


世事如煙,夢裡浮沉,此生虛度幾許秋涼?夜風吹葉,聲響空廊,不覺眉鬢已霜斑。明月總被雲障蔽,酒劣何能引客來。有誰共賞中秋月。舉杯無味,悽然望北方。

「酒賤」,非真指酒之劣,而是蘇軾自喻,遭貶之人,失君王賞識,猶如賤酒無人問津;「客少」,不止人少,更是知己難尋。昔日詩朋文友、朝中同道,如今皆遠,孤身一人,情懷無處寄。

「月明多被雲妨」,月本皎潔,象徵理想與君恩,卻常被雲遮,正如蘇軾之才志,願為國效力,卻遭讒人構陷,君王不察,光芒無法普照。

此詞既有蘇軾一貫的曠達,也藏著深深的孤寂與悲涼。他不是不知人生如夢,而是在夢醒之後,仍願以詩詞寄情,以酒盞望遠。這份悽然,不是脆弱,而是對理想與情感的堅持;是對光明的守候,也是對孤獨的回應。

 


Life - just a fleeting dream of the world,

How many times has autumn chilled the soul?

Last night, wind stirred leaves along the hall -

Look closely: brows furrowed, temples grayed.

Cheap wine, yet few guests come to share;

Bright moon, so often veiled by drifting clouds.

Mid-Autumn - who will join this lonely light?

I raise my cup, and sorrowfully gaze northward.

2025年8月27日 星期三

無言亭. 蘇軾. 殷勤稽首維摩詰

 殷勤稽首維摩詰,敢問如何是法門。

彈指未終千偈了,向人還道本無言。

(蘇軾)     



這首詩表面上是一次虔敬的請教。詩人稽首維摩詰,斗膽問「法門」何在。但真正的轉折在第三、四句:維摩詰能瞬間講出千偈,卻只對「我」說了「本無言」。這不是答覆,而是一種語言的技巧,是對「問」本身的否定。

蘇軾借維摩詰之口,揭示佛法的奧秘不在言語,而在沉默。真正的法門,往往在彈指之間閃現,在無言之中顯現。

更深一層,詩中暗藏著對形式與文字的輕諷。千偈之多,不敵一瞬之靜;問答之繁,不如不問之妙。

這不只是禪意的表達,更是人生的哲理。在資訊爆炸的時代,我們常被海量訊息淹沒,如同千偈般的社交媒體碎語,讓人迷失於表象之中。蘇軾的詩提醒我們:面對困惑,不妨稽首一笑,了卻因由。

這首詩不只是對維摩詰的致敬,更是蘇軾對語言、智慧與人生的深刻反思。

With reverence I bow to Vimalakīrti,

And dare to ask: what is the Dharma’s gate?

Before a finger snaps, a thousand verses end,

Yet he replies: the truth has never words.

 

 

2025年8月15日 星期五

浣溪沙. 蘇軾. 細雨斜風作曉寒

 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

入淮清洛漸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

人間有味是清歡。

(蘇軾)

 


早上,細雨斜風,帶來一絲寒意,淡淡的煙霧繚繞在疏落的柳樹間,映襯著晴朗的沙灘。清淺的洛水流入淮河後,悠悠漫漫,漸漸開闊。

中午時分,泡上一盞浮著雪沫乳花的清茶,品嘗春盤裡的蓼茸蒿筍。人間最有味的,還是清淡中體驗到的歡愉。

詩的上闕寫景色,蘇軾的生花妙筆把常見的風光描繪得特別美,親切怡人。他沒寫自己的心境,但他的閒情逸緻,不急不躁的情懷已躍然紙上。

詩的下闕寫鄉間生活。清茶淡飯,從一盞茶、一盤菜的細膩描寫中,感受到蘇軾的嚮往。他放下名利、放下爭逐後,從平淡的生活中得到歡樂與安然。

「人間有味是清歡」,禪宗說:「平常心是道」,清歡正是平常心的滋味。它不依賴外境,不執著得失,而是在當下的茶香、春盤、細雨中,體會到一種無所得的安然。這種歡愉,不在外求,而在心靜中自現。

 

Slanting wind and fine rain chill the dawn,

Light mist, sparse willows grace the sunny shoal.

The Huai and Luo merge, drifting slow and long.

Snowy froth and milky bloom in the noon-time bowl,

Tender smartweed, wild shoots on the springtime plate.

The taste of life—its joy—is pure and small.

2025年7月29日 星期二

浣溪沙·遊蘄水清泉寺. 蘇軾. 游蘄水清泉寺,寺臨蘭溪

 游蘄水清泉寺,寺臨蘭溪,溪水西流。

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瀟瀟暮雨子規啼。

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

(蘇軾)


到蘄水的清泉寺遊覽,寺在蘭溪的旁邊,溪水向西流。

山腳下,剛長出來的蘭花幼芽還短小,浸在溪水中,松林間的沙路很乾淨,一點泥濘也沒有,傍晚,子規鳥在雨聲中哀啼。
誰說人生就不能重回少年時的境況? 看不到門前溪水也能向西流!滿頭白髮人已老,不要仿傚黃雞天 天報曉,追嘆時光流逝。

蘇軾寫下:「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他並不是向誰詢問,而是在向自己吶喊。他知道年華已過、理想未酬,但他不服氣。他不願讓年齡和命運掌控人生。一江春水本該向東流,但門前溪水卻還能向西,這是他那股不屈精神的啟示與支持。

這詞像是一種逆行的宣示。不是否定歲月,而是用心去改變流向。他說「流水尚能西」,是告訴自己:即便事情不如願,還有選擇的空間;可以在命運中活出真我,哪怕只是像水流一樣改變方向。

這種轉念,正好呼應「空不異色」的道理。空並不是一片虛無,而是有不斷變化的能事。蘇軾的逆流,就是從空中生出色彩,讓變化改善自己。他不完全接受當下的景況,也不真的執著過去,而是要掌握變化,找到自己前行的方向。















Visiting Qingshui Temple,

The temple faces Lan Stream, where the water flows westward.

Beneath the mountain, orchid buds are briefly soaked by the stream,

Between the pines, the sandy path is clean, free of mud,

In the drizzling twilight rain, the cuckoo calls.

Who says life cannot be young again?

The stream before my door still flows west!

Cease singin
g of white hag of white hair and the yellow rooster.


2025年7月21日 星期一

登玲瓏山. 蘇軾. 何年僵立兩蒼龍

 何年僵立兩蒼龍,瘦脊盤盤尚倚空。

翠浪舞翻紅罷亞,白雲穿破碧玲瓏。

三休亭上工延月,九折岩前巧貯風。

腳力盡時山更好,莫將有限趁無窮。

(蘇軾)



不知從何時起,山勢如青龍盤踞蒼穹,兩脊蜿蜒瘦長,高聳入雲,沉靜而峻峭。

紅花雖謝,春意未空;翠葉如浪翻舞,綠意依然生機盎然。白雲穿過碧空,山色晶透如玉,天地一切如精雕細琢,卻非人力所為。

三休亭畔,月光如匠,悠悠延展;九折岩前,清風蘊藏,仿若山石能留意氣。

而當腳力已盡之時,山,反而更美。為什麼?因為那一刻,步伐慢了,心也靜了。再無餘力胡思亂想,[不思善、不思惡],方見本來面目。眼前景色,不再經意識判別,而是直接映入心中,那便是真如。

「莫將有限趁無窮」,蘇軾在此提醒我們:無窮不可及,有限應珍惜;若終日奔逐,則忽略了眼前這片靜好。

六祖云:「法尚應捨,何況非法。」捨,不是放棄,是獲得;放下追求,或許正是修行之門。

這首詩,不只是登山記。它是一次精神旅程,一次在疲憊中見真如、在停步間得清明的旅程。蘇軾借山之形,映人生之道,外在壯麗,內在空靈,皆由心啟。


What year sealed two blue dragons still—

Their slender spines still pierce the sky.

Jade waves stir where red once danced,

White clouds thread through crystal light.

At Three-Rest Pavilion, moon extends its art;

Past Nine-Turn Cliffs, the wind is deftly stored.

When strength runs dry, the mountain grows more pure,

Let not the finite chase the boundless lore.

 

2025年7月18日 星期五

定風波. 蘇軾. 莫聽穿林打葉聲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蘇軾)



不要理睬雨點穿過樹林打落葉上發出的聲响,我何妨一邊吟著詩,一邊呼嘯歌唱,慢慢前行。手拿竹杖,腳穿草鞋,比騎馬還輕快得多,誰會怕這點風雨?只是披著簑衣,那怕湖海煙霧,任憑風雨吹打、也能度過此生。

春風清冷把酒意吹醒,感覺有點寒意。這時,天已放晴,山頭的夕陽正迎面照耀著我們。回顧來時風雨瀟瀟的情景,歸去的路上,已經係是風停雨靜亦不是晴天。

蘇軾以“風雨”為喻,描寫貶謫旅途中不畏困厄、以自然為伴的心境。他將一場風吹雨打的行程,轉化為哲理人生。無論“醉”或“醒”、“晴”或“雨”,他皆能安然對待,物我兩忘、心境超然,已達[空]與[無]的境地。

將人生風雨視為自然流轉,不設防、不抗拒,蘇軾在此不再作為「遭貶之人」,而是一位與天地同流的行者。

不緬懷過去,不執著得失。此處的也無風雨也無晴,並非天候改變,而是心境超然,不被順逆牽動,了悟一切境界皆空,不須分別、不須執著。



Pay no mind to wind that lashes leaves; 

Why not sing aloud, walk slowly beneath the trees? 

With bamboo staff and straw sandals, I outrun the steed— What’s to fear? 

Let cloak and mist and rain become my years. 

A chill spring breeze stirs me from drunken sleep, Just cool enough. 

Still, on that mountaintop, slanted sunlight greets. 

Turning back to where the winds once roared, Returning,

There’s no rain now, nor any shine at all.

2025年7月15日 星期二

濠州七絕•觀魚台. 蘇軾. 欲將同異較錙銖

欲將同異較錙銖,肝膽猶能楚越如。

若信萬殊歸一理,子今知我我知魚。

(蘇軾)



若要以極細微的標準來衡量事物的差異,那麼世間萬象都會顯得格格不入;肝膽本為同體之物,卻也能像楚國與越國相隔那麼遙遠。如果我們相信萬物雖形態各異,但其本質都是一致,萬物一理,那麼你便能理解我,我也能理解魚。

這首詩不以禪語為裝飾,但將禪的「不二法門」、「物我合一」與「理事無礙」等核心理念化為詩的靈魂。

禪宗強調「無分別智」,即不執著於事物的表面差異。「欲將同異較錙銖」此句批判過度分析同異的行為;真理不在細節的分辨,而在整體直觀的體悟。即使是同體之物,也可能因執念而分離;「肝膽猶能楚越如」說出人我之間的隔閡在於有分別心,破除分別心,則肝膽不再楚越,人我亦可契合。,蘇軾相信世界雖多樣性,但萬象雖異,卻殊途同歸於一理;,「若信萬殊歸一理」,則「子今知我我知魚」,人與人以至人與魚之間的理解都是可能的。



To weigh sameness and difference by grains of gold,

Even liver and gall may turn like Chu and Yue afar.

Yet if one believes all variance flows to a single truth,

Then you now know me, and I know the joy of fish.

2025年7月12日 星期六

吉祥寺賞牡丹. 蘇軾. 人老簪花不自羞

 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

醉歸扶路人應笑,十里珠簾半上鉤。

(蘇軾)



老人頭上戴花不覺害羞,倒是插在老人頭上的花該感到羞恥。沿途繁華,連綿十里皆是簾幕高掛珠簾半捲;帶醉踉蹌而行,藉路旁物事來支撐搖晃的身軀,這樣的醉態自然引人側目,令人發笑。。

蘇軾年華雖老,態度卻坦然;簪花彷彿與年齡不相稱,但他卻不拘世俗、率性而為。

「花應羞上老人頭」和「醉歸扶路人應笑」兩句,表面上是自嘲,實際上隱含對世人眼光的調侃和暗諷世俗的虛偽與偏見。蘇軾不在意世俗的禮教及世人的嘲笑,我行我素,表現出一貫求真,反對拘泥的性格。

為何「十里珠簾半上鉤」,都在看他的醉態?蘇軾暗藏弦機,以「十里」拉開空間的廣闊感,卻以「半上鉤」定格在一個瞬間;繁華如流水,稍縱即逝,曾經的榮華與輝煌的仕途戛然而止,就如半捲的珠簾,恰似定於人生某個未完的片刻,令他既留戀又無奈。

這首詩除了描繪賞花醉歸,弦外之音蘊含蘇軾對人生無常的感慨、對世俗眼光的調侃,以及對自由灑脫精神的追求。他透過深邃的筆調,將時間凝固於珠簾半捲的微妙狀態,看得出他既無奈又豁達。

蘇軾以酒為伴,卻不以酒亂性。他「敢醉」,自知其醉,醉態可掬,也「敢醒」,不以為恥,笑看人生,甚至化為詩意。自詡佛性高的他,這種行徑與佛教五戒中的「不飲酒」相違背,但酒詩中時常流露出一種與佛性相通的哲理,也是一番境界。

An old man sticks a flower in his hair, and feels no shame;

Perhaps the blossom blushes, resting on such aged brows.

Drunk, he staggers home, clutching fence and tree,

All who pass can’t help but laugh aloud.

Ten miles of pearl curtains hang in half-drawn arcs,

Like silver nets curved softly in the breeze.

2025年7月8日 星期二

和劉道原詠史. 蘇軾. 仲尼憂世接輿狂

仲尼憂世接輿狂,臧穀雖殊竟兩亡。

吳客漫陳豪士賦,桓侯初笑越人方。

名高不朽終安用,日飲無何計亦良。

獨掩陳編吊興廢,窗前山雨夜浪浪。

(蘇軾)



孔子憂心天下,試圖挽救亂世,是儒者救世的典範;接輿恥於為仕,狂放不羈、避世隱居,兩人都無補於政局。牧羊時,臧文仲在讀書、穀梁赤在賭博,結果兩人同樣把羊放失了。人生無常,生命在時間面前皆成虛影,各人無論選擇何種道路,終難逃脫命運的安排。

吳郡人陸機身處西晉,對齊王居功自傲不滿,因而作《豪士賦》諷刺他,得不到回應;越人秦氏扁鵲,告誡齊桓公身體有潛在疾病,需及早治療,但齊桓公笑其誇大,置諸不理,後來齊桓公病重而亡。兩人都是向當權者提出意見,指出弊端,但忠言逆耳,一切都是徒勞。

蘇軾自言,聲譽崇高,立功立言,追求不朽之名最終無用;袁盎任吳國相時, 每天飲酒自娛,不過問其它的事情,以避吳王的鋒芒及驕橫, 反而得到吳王的歡心和厚待。計慮多謀,反而不若灑脫生活,求名不若得閒,人生何需計較太多?

夜雨聲如思潮翻湧,蘇軾獨坐窗前掩卷深思,沉浸於歷朝興衰與人生無常,感慨良多。

蘇軾借歷史典故表達對人生無常、功名虛幻的深刻思考。他在仕途失意、被貶黃州的背景下,通過對比入世與出世、功名與隱逸的不同人生選擇,表達了對命運的無奈與對簡單生活的嚮往。最終,他在自然與閱讀中尋求心靈的慰藉,展現了豁達與超脫的心態。

[和劉道原詠史]這首詩起承轉合,結構嚴謹,起筆寫背景,順承寫抗爭,轉折說放下,最後總結全文,是寫劉道原也寫自己,連貫順暢,意切情真。


Confucius grieved for a broken world; Jiexu laughed, mad and free.

Though Zang and Gu walked different paths, both vanished into history.

Wu men recite the ode of might, yet Qi Duke mocks such hollow pride.

What use is fame, undying name? A daily drink may better guide.

I close old books and mourn what’s gone, While mountain rains lash the window all night 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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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4日 星期五

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爲余浩嘆。

(蘇軾)



月色如霜,寒意襲人,晚風吹過,水般清涼,一寧靜澄澈的夜景;港灣彎曲,魚躍其間,荷葉圓潤,露珠滑落。美景無人欣賞,孤寂無人知。

三更鼓响,加上清脆的落葉聲,把美夢驚醒,不禁黯然神傷。

長夜茫茫,把小園行遍,也再不能尋回夢中一切。

漂泊天涯、身心疲憊,在回鄉的山路上,凝望故鄉而不得,只是心靈在徒勞。

佳人已不在燕子樓,僅餘在樓中生活的燕子。

人生如夢,古今皆然,人往往身在夢中而不自知,無法從無常的命運中醒來。人生悲歡離合,舊日的歡樂已逝,新的怨恨又生,無窮無盡。

不知那一天,自己或他人再對比黃樓與燕子樓的夜景,定會為自己的命運長嘆。

燕子樓是徐州名勝,相傳為唐代張愔之妾關盼盼所居。關盼盼在張愔死後,獨守燕子樓十餘年,終因思念而逝,其堅貞與孤寂成為後人感懷的題材。

蘇軾於徐州時,夜宿燕子樓,觸景生情,寫下這首詞。他通過燕子樓的孤寂,結合自己身世漂泊,仕途失意,人生坎坷,抒發了對人生無常的深刻感慨。

蘇軾詩詞常見灑脫曠達、豪放不羈,而此詞卻如斷雁孤鴻,語帶冷月之寒,如在殘雪孤燈下說心事,靜靜流淌,令人讀後不禁唏噓,為他長嘆。



The moon, like frost, the wind, like flowing water,
a scene so pure, boundless in quiet grace.

In the winding bay, fish leap in silence; dew spills from the round lotus leaves. All this splendor—unseen by anyone.

The third watch beats the night drum— tum, tum, tum—
a single leaf clinks to the ground.
Clouds of dream scatter into darkness.

The night thickens— I search once more, but find nothing.
Awake, I wander alone through the small garden.

A weary soul, cast to the ends of the earth, longing for home beyond the mountains— the heart’s gaze broken by distance.

The Swallow Tower lies empty. Where is the lovely one?
Only swallows remain, locked behind its doors.

Past and present—just a dream. Who has ever truly wakened?  Old joys return, now tinged with new sorrow.

Perhaps another time, someone will gaze at the Yellow Tower’s night scene, and sigh— deeply— for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