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9日 星期四

題烏江亭. 杜牧. 夏日絕句. 李清照

 

[題烏江亭]

勝敗兵家事不期,

包羞忍恥是男兒。

江東子弟多才俊,

捲土重來未可知。

(杜牧)

Victory or defeat—war knows no certainty.

To bear disgrace and endure shame—that is manhood.

 The youths of Jiangdong are full of talent;

Who’s to say they won’t rise again, dust-stirred and fierce?

 

[夏日絕句]

生當作人傑,

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

不肯過江東。

(李清照)

Alive, a hero among men;

Dead, a spirit of might.

To this day we remember Xiang Yu—

Who would not cross back to Jiangdong.

 


杜牧寫項羽,語氣寬厚。他說: 「勝敗兵家事不期……捲土重來未可知。」 在他眼中,失敗不是恥辱,退守江東也不是逃避,而是保存實力、等待時機。 這是一種「去」的智慧: 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

李清照寫項羽,語氣峻烈。她說: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她不許項羽退,不許他逃,不許他苟且。 在她眼中,生命的價值不在成敗,而在氣節。 這是一種「留」的決絕: 寧為玉碎,不作瓦全。

項羽在烏江自刎的那一刻,成為千古議論的焦點。杜牧和李清照各有詮釋,兩首詩像兩面鏡子,照出兩種人生道路。 而千年之後,譚嗣同在獄中寫下:

「去留肝膽兩崑崙。」

這一句,譚嗣同正是對前兩首詩給出了最圓融的答案

他同意杜牧的「去」,也讚嘆李清照的「留」。 他不偏袒,不裁判,不以成敗論英雄。 他只是說:

無論是去,是留,只要肝膽在,皆如崑崙。

去者如康有為、梁啟超,遠走海外,是為保存火種; 留者如他自己與戊戌六君子,選擇就義,是為承擔此刻之責。 兩者不同路,但同一顆心。

這是譚嗣同的胸襟,也是他臨死前最沉靜的洞見:

忠義不因生死而有高下, 志節不因去留而分輕重。

杜牧教我們: 失敗不是終點,退一步仍可再起。

李清照教我們: 人格比成敗更重要,氣節比生命更長久。

譚嗣同教我們: 人生的道路不只一條,只要肝膽無愧,皆可立於崑崙。

這三首詩合起來讀,像是一部完整的人生哲學: 去,是崑崙; 留,也是崑崙。

真正重要的不是你站在哪裡,而是—— 你的心,是否挺得住自己的重量。

2026年1月28日 星期三

獄中題壁. 譚嗣同. 望門投止思張儉

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夜深了,我在獄中,無路可走, 忽然想起張儉。

他奔走天下,士人爭相庇護; 而我今日望門而不能投, 不是世道無義,而是人人自危。我若投宿求庇,便是連累。想到這裡,心中不免一聲長歎。

死並不急迫,它就在前面, 我心裡還有一點盼望—— 盼著有人能像杜根那樣, 敢為我上書,敢為我發聲, 敢把這場冤死寫進史冊。

想到這裡,反倒覺得心裡明亮,既無可逃,也無可待,唯有橫刀向天,一笑了之。

至於「去」與「留」, 世人或許會議論, 但我心裡並無分別。 有人遠走,是為保存一線生機; 有人留下,是為承擔此刻之責。 兩者皆出於肝膽, 皆如崑崙,不動不移。忠義不因生死而有高下, 志節不因存亡而分輕重。

這首詩是譚嗣同在戊戌變法失敗後,被捕入獄時所作的絕命詩,全詩表達了作者視死如歸的豪邁氣概和對維新事業的堅定信念。其壯闊意象和不朽精神,常被後世引用於革命與改革語境中。

典故:

     張儉是東漢末年人物,因彈劾宦官侯覽,反被誣為「黨人」遭追捕,四處逃亡。當時許多士人冒險收留他,見門就投宿,沿途多家因庇護他而遭滅門之禍(見《後漢書·黨錮列傳》)。

     杜根是東漢安帝時官員,上書要求鄧太后還政安帝,結果被太后下令裝袋摔死。行刑者同情他,故意摔輕,杜根裝死三日後逃脫,隱居十五年,等到太后勢力倒台後復出,任高官(見《後漢書·杜根傳》)。


Before every door I gaze, recalling Zhang Jian’s wandering refuge;

For a moment I endure death, hoping for a Du Gen who dares to speak.

I lift my blade and smile toward the heavens; 

Whether one flees or stays, our loyal hearts stand like twin Kunlun peaks.

 

 

2026年1月27日 星期二

貧交行. 杜甫. 翻手作雲覆手雨

 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

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



杜甫的《貧交行》常被拿來討論體裁問題:它像七言絕句,卻在第三句突然出現八字。有人說是樂府詩,所以不拘一律;有人說是杜甫破格求真。但若把焦點放在形式上,其實都偏離了這首詩真正的核心。

這首詩的要旨只有一句話: 世道人心輕薄,古人重義之道已被棄如泥土。

前兩句寫權勢者翻手雲、覆手雨的反覆無常,寫世間輕薄之人紛紛如雨點,不必細數。這是冷眼,是嘲諷,也是對時代的失望。

第三句「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是全詩的轉折,也是全詩的焦點所在。 杜甫不是單純引用典故,而是把「貧時交」三字當作道義的核心。 真正的情誼,不在富貴時,而在貧困時。 這三字不能拆,也不能弱化。 它們是全詩的靈魂。

也正因如此,七字裝不下。 若硬要七字,不論是「君不見管鮑之交」或「君不見管鮑貧時」,甚至「不見管鮑貧時交」都會削弱那份道義的力度。 杜甫寧可破格,也要保留「貧時交」的完整衝擊。 這不是技巧,而是價值。

因此,第三句的八字不是因為樂府,也不是因為格律鬆動,而是因為杜甫要說的話太重。 格式在這裡讓步,道義在這裡挺立。

最後一句「此道今人棄如土」是判詞。 他不是在懷古,而是在控訴。 古人之道,今人棄之; 他所信的價值,被時代拋棄。

這正是杜甫的詩之所以能穿越千年而不朽的原因。



2026年1月26日 星期一

[離思五首·其四. 元稹. 曾經滄海難為水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元稹這首詩之所以千年不朽,不在於哀傷,而在於它呈現了一條從「感受」到「懿德」再到「行為」的內在道路。

「曾經滄海難為水」寫的不是震撼,而是啟發。滄海讓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情與義的深度,從理解變成體會,從概念變成生命的觸點。

「除卻巫山不是雲」則是價值的提升。巫山之雲象徵懿德與品格,他因此重新理解什麼是值得敬重、值得託付的德行。這不是迷戀,而是看見。

然而,感受與看見並不必然導向行為。知不等於行。唯有自身的修道——修身、修性、修德——才能讓他把所知、所感化為所行。因此才有「取次花叢懶回顧」:不是因為傷,不是因為倦,而是因為心性成熟後的自然節制。

最後一句「半緣修道半緣君」不是一半一半的比例,而是分述。滄海與巫山啟發了他的情義與德行,而修道讓他能知行合一。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君」既是亡妻韋叢,也是滄海、巫山雲,更是她在他心中所喚醒的那個更高的自我。

這首詩寫的不是失去,而是成就。不是情的執著,而是德的成熟。它呈現了一個人如何因為一段深情,從哀傷中沉澱、成熟,終而成為更好的自己。


Having once seen the vast sea, no other waters can move me. 

Since knowing the clouds of Mount Wu, no other clouds are truly
clouds.

Passing by a thousand blossoms, I scarcely turn my head.

Half from my own self‑cultivation, half because of you.

2026年1月24日 星期六

和晁美叔. 蘇軾. 反觀皆自直

反觀皆自直相詆竟誰諛。

事過始堪笑,夢中今了無。

珍材尚空谷,疲馬正長途。

未識造化意,茫然同一爐。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正直無私,卻指責他人諂媚逢迎。世事紛擾,待塵埃落定再回望,才發現當初的執著竟如此荒唐。

有才能的人往往被埋沒,疲憊不堪的人卻仍得在漫長的道路上苦苦前行。人生的遭遇難以參透,造化的深意更是無從把握;我們都在同一洪爐中被淬鍊,只能隨緣而行。

這首詩看透人情、看淡得失,卻也流露出對命運的茫然。它道出了蘇東坡在烏臺詩案與黃州貶謫後的深刻體會:世道不公、人生艱辛,但仍須帶著一份豁達繼續走下去。

事過始堪笑,夢中今了無」正呼應《金剛經》中最著名的一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東坡的醒悟,不是逃避,而是看清:世事本如幻,執著才是真苦。

「反觀皆自直,相詆竟誰諛」則讓人想起寒山與拾得的對話:

「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

「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過幾年,你且看他。」

兩者精神完全契合——與其爭論,不如讓時間證明一切皆是虛妄

至於「未識造化意,茫然同一爐」,其中的「同一爐」象徵生命在造化之中被反覆鍛煉。這意象也讓人聯想到禪詩所說的:「萬事無如退步人,孤雲野鶴任天真。大爐韛裡翻身出,才是乾坤一真人。

不論東坡是否受其啟發,但兩者的精神相通:在造化之爐中翻身而出,不再被境遇牽引,回歸天真本心。

Turning back, each claims uprightness;

In slandering others, who admits to flattery?

Only when all has passed do we laugh—

What once felt real now fades like a dream.

Fine timber lies hidden in empty valleys;

A weary horse must still travel a long road.

Unaware of Heaven’s design, we wander on,

All beings tempered together in the same great furnace.

2026年1月17日 星期六

自嘲. 魯迅. 運交華蓋欲何求

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
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


談魯迅的《自嘲》,坊間多半只記得「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視為硬氣與奉獻的象徵。但若把全詩連讀,尤其是「破帽遮顏過鬧市」與「橫眉冷對千夫指」並置,就會發現一個常被忽略的張力:既然能橫眉冷對千夫指,又何須遮顏匿形於鬧市之中?

這張力並非錯讀,而是魯迅在1932年白色恐怖下的真實寫照——那年,左聯五烈士被槍殺,他本人遭國民党監視、通緝,只能低調求生。

「破帽遮顏」是現實的狼狽:在上海鬧市,他像乞丐般低頭穿行,怕被盯上、怕麻煩。這是不得不低頭的普通人姿態。

「橫眉冷對」則是內心的硬氣:在文章、思想中,他不肯妥協,對敵人冷峻反抗。

兩者並存,並不互相否定,而是生命的複雜:精神可以硬,身體可以縮;思想反抗,行動退守。這不是虛偽,而是適應亂世的智慧——外在隱忍,為了內在不屈。

坊間少談這張力,是因為人們習慣把魯迅當成符號:民族魂、硬漢、批判者。符號不容許裂縫,不容許狼狽,也不容許疲倦。但魯迅是活生生的人,他的詩句裡有晦氣、有自嘲、有退守、有不甘,也有你我熟悉的「嘴硬心虛」影子。

若說阿Q精神是魯迅對國人的批判(如他所言「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其實阿Q也映照了他自己的一部分——那種在逆境中自嘲求生的本能。但魯迅不同於阿Q,他不是停留在自欺的「精神勝利」,而是用清醒的自我解剖超越它:寫阿Q,正是為了診斷並療救那人性的裂縫,包括他自己。透過推動左聯、扶植青年,他把自嘲轉化為行動,甚至影響了知識分子的反思。

因此,《自嘲》不是英雄宣言,而是一個被時代逼到牆角的人,在硬與軟、勇與怯之間掙扎的自白。

讀到這裡,我們或許不必再把魯迅當成精神偶像,而可以把他當成一個與我們一樣矛盾、半懂不懂、卻仍努力說話的人。

這樣的魯迅,反而更真。你覺得呢?



With ill-starred fate looming over me, what more can I seek? Before I dare to turn, I've already bumped my head. 

In a battered hat, I veil my face through the bustling streets;
On a leaking boat, laden with wine, I drift mid-river's flow. 

I glare coldly at a thousand accusing fingers; Yet bow my head, willing ox for the young and pure. 

I retreat to my tiny tower, making it my universe, Heedless of winter, summer, spring, or autumn's turn.

 

2026年1月15日 星期四

渭川田家. 王維. 斜陽照墟落

 斜陽照墟落,窮巷牛羊歸。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荊扉。

雉雊麥苗秀,蠶眠桑葉稀。

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

即此羨閒逸,悵然吟式微。

 


   

王維早年進士及第,積極從政;中年遇安史之亂,被迫仕偽職,後獲赦卻心灰意冷。

他羨慕這悠閒自在的田園生活,渴望歸隱。但內心難脫仕途的牽絆,只能惆悵地吟誦《式微》。

夕陽斜照著村落,牛羊經從偏僻的小巷歸來。
老人惦記著放牧的孩子,拄杖站在柴門前等待。野雉在叫,麥苗正茂盛;蠶兒入眠,桑葉被吃得稀疏。農夫扛著鋤頭回來,與鄰里相遇,彼此依依不捨地交談。

大部分人只看到王維詩中暮春的田園氣息:動靜交錯,人與自然共存,畫面美、光影幽、禪意深。但看不到王維在美景之下的孤獨、 自然規律中的失序、萬物歸宿中的無所歸。

墟落、窮巷、野老、倚杖,這些詞表面上是寫景,但也帶著衰老”“荒涼”“邊緣的氣息。

牛羊歸、牧童歸、蠶眠歸於靜、麥苗秀歸於成長階段。這些都是自然的循環”“生命的節奏。 它們都知道自己的方向,都在走向自己的位置。而王維呢?

他站在畫面之外,只能悵然吟式微,自問胡不歸。這種對比非常強烈:萬物有歸,唯人無歸。

你知王維最終的歸宿嗎?

 

小譯

式微: 出自《詩經·邶風·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故,胡爲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躬,胡爲乎泥中!

簡言之,就是君衰微啊衰微,為何不歸隱?若非為了君主,為何在露泥中勞苦!"

The slanting sun lights up the village; Down narrow lanes the cattle
and sheep return. 

An old man thinks of the shepherd boy, Leaning on his staff, waiting by the thorn‑gate.

Pheasants call; the wheat shoots flourish. Silkworms sleep; the mulberry leaves grow thin. 

A farmer comes home with his hoe, Lingering in gentle talk with those he meets.

At such a scene, I long for a life of ease; Yet sadly I chant “Shih‑wei,” feeling adrift.


2026年1月13日 星期二

洗兒. 蘇軾. 人皆養子望聰明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這詩是蘇軾被貶謫黃州期間,侍妾王朝雲產下幼子蘇遁,在舉行「洗兒禮」時感懷而作。

那時他已歷盡風雨,這首小詩看似隨手寫就,卻蘊藏著半生感慨.

四句平常話,語氣輕盈,卻觸動人心。讀來像是父親對孩子的祝福,也像是蘇軾對自我的回顧。「聰明」二字,在這裡不再閃耀,反倒成了負擔;「愚魯」二字,反而帶來一種溫暖的安穩。

蘇軾不是在談純粹的才智,而是在談命運的無常。一個看得太清楚的人,往往在複雜的世界裡走得磕磕絆絆;一個反應太敏捷的人,容易活得心神不寧。他希望孩子愚魯,並非貶低,而是盼他能避開那些自己曾經避不開的陷阱,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

這樣的感慨,並非蘇軾獨有。在兩千多年前的《論語》中,孔子評論甯武子時說:「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意思是,在太平盛世,他展現智慧;在亂世,他選擇裝傻收斂。孔子讚歎這種「愚」不可及,不是嘲笑,而是敬佩;在黑暗時代保持沉默,需要更深刻的內在力量。

蘇軾的愚魯,是經歷疲倦後的願望;孔子的愚,是智慧的節制與自持。兩者相隔千年,卻指向同一個永恒的問題:清醒的人,如何在充滿變數的世界裡安放自己?如何平衡內心的敏銳與外在的平安?

All parents wish their sons to be clever;

I have been ruined by my cleverness all my life.

I only hope my child may be dull and simple,

To rise in peace, untouched by disaster or harm.


洗兒,也是洗心:智與愚的東西方哲學

2026年1月11日 星期日

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王建. 中庭地白樹棲鴉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一首詩,二十八字,卻像一面鏡子,把人心照得清清楚楚。

開頭兩句,是靜到極點的世界。 月光把庭院照白,鴉棲不動,露水無聲,桂花被濕。 這不是景,是情緒的底色。

第三句,將視角從小庭推向天下:今夜月明,人盡望。看似普世浪漫,實則每人心境迥異,有人喜悅團圓,有人卻心緒不寧。節日向來都是雙刃刀。 有人歡慶,有人落寞。 熱鬧越大,孤獨越深。同一輪月亮,照著不同的心。節日放大了所有情緒: 歡喜的人更歡喜,孤獨的人更孤獨。

最後一句,不是突變,而是自然。 思念無聲地落下,但不知道落在誰的心上。

這首詩的力量,不在於寫了什麼,而在於沒寫的部分。 空白比語言更深,無聲比聲音更重。

節日只是背景, 真正的故事永遠在心裡。你今夜望月, 有沒有想念誰?

 

The courtyard gleams white, crows resting in the trees.

Cold dew falls silently, moistening the sweet osmanthus blooms.

Tonight the full moon shines—everyone gazes upon it.

Yet who knows whose heart this autumn longing falls upon?

 

2026年1月10日 星期六

赤壁. 杜牧. 折戟沉沙鐵未銷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把那截埋在水底沙中,仍沒完全銷蝕的鐵戟磨洗乾淨後,發現這是當年赤壁之戰的遺跡。

假如周瑜不是得東風之助,火燒連環船,恐怕得勝的是曹操,大小二喬也會被鎖在銅雀台了。

東風與鎖,一動一靜,有影無形,有形無影,構成了這首詩最深的對照。

東風無形,鎖有形;風能穿越江面,鎖能封住命運。一陣風可以改變戰局,一把鎖便能規定一生。兩者看似遙遠,卻在杜牧的詩中相遇, 像是形影與命運在同一瞬間交錯。

東風象徵時勢。它不屬於任何人,卻牽動所有人。人在風中,只能觀察、等待、順應,無法左右風吹的方向。

鎖象徵結構。它存在於家族、制度、階級、性別之中,存在於那些不可選擇的條件裡。人在鎖中,只能承受、調整、尋找縫隙,無法完全掙脫。無論如何,二喬的命運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是掌控命運的人。

東風讓人體察世界的流動,鎖讓人看見世界的限制。兩者之間,便是人所能活動的範圍,也是二喬的無奈。

杜牧寫赤壁,不是為了重述一場戰爭,只是為了讓人看見:歷史的變化如風,命運的束縛如鎖。人在其間,既不能完全掌握,也不能完全放手。

折戟沉沙,是過去的痕跡;東風與周郎,是天命的安排;銅雀春深,是權力的高度;二喬的沉默,是無力者的命運;而東風與鎖,則是這一切背後的兩種力量:一種推動人,一種將人留住;一種改變命運,一種讓命運留在原位。

東風與鎖,不是對立,而是世界的兩面。理解它們,便能理解詩,也能理解自己。

故事已落幕,風仍在吹, 鎖仍在銅雀台,而二喬是否仍在其間行走?


A broken halberd lies buried in the sand, its iron yet unconsumed.

Washed clean, it still recalls the battles of an earlier age. Had the east wind not favored General Zhou,

The Bronze Sparrow Terrace might have held the Two Qiaos in its deep spring shadows.


折戟與銅雀

2026年1月3日 星期六

登樓. 杜甫 花近高樓傷客心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

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父吟》

 

杜甫在安史之亂後流寓成都,登上城樓。春光正好,他卻因天下多難而心生感慨。這首《登樓》格律嚴整,語氣沉著,寫景之中帶著對國家命運的憂思,也帶著對歷史興亡的清醒。 

高樓旁的花開得燦爛,本該令人欣喜,卻只讓漂泊之人更覺心酸。登高遠望,看到的不是春色,而是四方的動亂。 

錦江的春光浩蕩而來,玉壘山的浮雲變幻不定。自然依舊,興亡卻在其中流轉。 

北方的朝廷本該穩固,願西邊的寇亂不再逼近。想到蜀漢後主,如今只剩祠廟供人憑弔。 

天色將晚,他也只能低聲唱起《梁父吟》。忠臣之歌仍在,但能聽的人已不多。 

歷史的興衰、人事的無常、忠心的孤獨,都在這首詩裡。登樓望遠,看見的不是風景,而是時代的背影。

借古鑑今,人謀不臧,國家多難,依然模樣,能不感嘆?

 

**《梁父吟》本是流傳於泰山下的地方民謠,早期被視為與死者魂魄歸宿相關的歌曲,有葬歌的色彩。後更由葬歌的底本,昇華為政治寓言和諫君之作

 

Flowers bloom close to the high tower, wounding a wanderer’s heart; In a land torn by troubles, I climb and look afar.

The spring of the Brocade River seems to rise from heaven and earth; 

Clouds over Mount Yulei shift like the changes of ages past and present.

The northern court, in principle, should never change; May the bandits of the western hills cease their invasions.

How moving that the Later Lord remains only in his shrine; At dusk, I can only murmur the old “Song of Liangfu.”

 

2025年12月31日 星期三

五月十九日大雨. 劉基. 風驅急雨灑高城

 風驅急雨灑高城,雲壓輕雷殷地聲。

雨過不知龍去處,一池草色萬蛙鳴。

 


劉伯溫這首詩表面寫風雨,細讀卻同時寫出政治的動盪與自然的循環。

 

「風驅急雨灑高城」一句,風急雨驟,像突如其來的變局:權力的更替、制度的震盪、民心的翻湧。

 

「雲壓輕雷殷地聲」中,壓雲輕雷,是變化前的徵兆。政局亦然,只是人們未必留意到。

 

這兩句呈現政治風雨的突然爆發,實則是長期積累的結果,最為驚心動魄。

 

「雨過不知龍去處」 是全詩的轉折。 無論把「龍」理解為權力、時勢,或自然中的象徵,它來得猛烈,去得無聲。 這裡自然帶出老子所說的: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再大的力量,也不會久留。

 

而詩的落點不在風雨,而在最後一句:「一池草色萬蛙鳴」。 雨後草色清新,蛙聲四起。 世界恢復自己的節奏,眾生回到日常。

 

這首詩讓人同時看見變局的短促與生活的恆常。風雨雖來去匆匆,真正持續的,是生命本身的韌性 - 草色依舊青翠,蛙鳴如常響起。

劉伯溫親歷亂世,這首詩或許也是他對風雨之後的深思。

Wind drives sudden rain across the high city walls;

Clouds press low, and muted thunder shakes the ground. 

When the storm has passed, no one knows where the dragon has gone;

By the pond, grass grows fresh, and ten thousand frogs begin to sing.

2025年12月30日 星期二

龜雖壽. 曹操.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我們常說生命有限,但真正能坦然面對這件事的人並不多。大多數時候,我們不是逃避,就是假裝自己還有無限的時間。曹操的〈龜雖壽〉之所以值得讀,是因為它沒有迴避有限性,也沒有用豪語掩飾無力,而是把生命的現實與人的自我掌控放在同一個畫面裡。

詩的開頭直接先談衰敗: 即使是象徵長壽的神龜,也終有死亡的一天; 即使能乘霧騰空的神蛇,最後也會化為塵土。 這些意象並不是悲觀,而是一種誠實的提醒: 強者會老,長壽者會死,生命的有限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但曹操並沒有停在這裡。從「老驥伏櫪,志在千里」開始,語氣悄然轉向。身體衰老並不等於心志衰老;命運不可預測,但人的心志仍然可以保持方向。「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不是要人逞強,而是指出: 人的志向,是生命最後的自由。

接著的「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常被讀為「修養可以延壽」。其實曹操並沒有要挑戰天命。他只是指出:生命的長短固然不可控,但生命的質素卻是可以調整的。積極心態不能讓人不死,但能讓人不屈;自我照顧不能延長永恆,但能延長清醒。 生命的價值,不只在於長短,更在於活得精彩。

最後一句「幸甚至哉,歌以詠志」看似豪氣,其實是一種坦然。既然生命有限,那就把能掌握的部分活得明白,把不能掌握的部分交還給時間。這不是壯語,而是一種姿態: 在有限中保持清醒,在不可知中保持方向。

〈龜雖壽〉真正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它鼓舞人心,而在於它讓人看見: 即使生命終有盡時,人仍能以志向與修養,決定自己如何活。 這份清醒,比豪情更長久;這份姿態,比長壽更珍貴。


Though the sacred tortoise lives long, it still meets its end.

The soaring serpent rides the mist, yet turns to dust in time. 

The old steed rests by the trough, yet yearns to gallop a thousand miles. 

A man of resolve, though aged, still holds a fierce heart. 

The span of life is not solely in Heaven’s hands; 

The joy of self-cultivation may grant lasting years. 

How fortunate indeed—to sing and give voice to one’s will.

 

2025年12月28日 星期日

嫦娥. 李商隱. 雲母屏風燭影深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沒有嫦娥,沒有月亮, 只有一個房間,一盞燭火,一層薄薄的屏風。

李商隱第一句便營造出一個靜夜、孤室、幽光的氛圍,整個畫面就是一片冷清空間。

銀河下降,星辰隱去。 夜將盡,天將明。

這不是希望,而是一種循環。 夜深、天亮、再夜深、再天亮。 時間在這裡不是流動,而是不斷輪迴。

第二句把時間拉長,把孤寂和無奈從這一刻擴展到永恆。

嫦娥應悔偷靈藥是全詩直接點題的地方,「應悔」是李商隱的推測,帶有同情與感慨。

 

這種推測很像凡人面對別人的命運時的習慣: 看到孤獨,就以為孤獨必然是痛苦; 看到清冷,就以為清冷必然是悔恨。

這一句揭露的不是嫦娥的心, 而是凡人的心。

最後一句最美,也最難。 「碧海青天」是冷,是遠,是無邊。 「夜夜心」不是思念,而是一種持續的煎熬。

在月宮的遼闊與蒼茫裡,只有永恆的孤寂和無盡的懊悔。

詩很短,讀的人卻各有所得。 有人讀出孤獨,有人讀出後悔,有人讀出清冷,有人讀出命運。 詩裡沒有這些字, 但讀詩的人心裡有。

 四句詩像四個層次。

第一句是空間。 一盞燭火,一層屏風,一個靜夜。 沒有嫦娥,沒有月亮,只有一個冷清的房間。

 第二句是時間。 銀河下降,星辰隱去。 不是希望,而是循環。 夜深、天亮,再夜深,再天亮。

 第三句是推測。 「應悔」兩字,是詩人的心,不是嫦娥的心。 看到孤獨,就以為孤獨必然是痛苦; 看到清冷,就以為清冷必然是悔恨。

 第四句是沉默。 「夜夜心」沒有說明,也沒有方向。 只是持續,只是存在。

詩人寫得很少, 讀詩的人想得很多。 真正的內容,不在詩裡,在人心裡。

 讀這首詩,彷彿像在看一幅靜止的夜景畫。詩很短,讀的人卻各有所得。 有人讀出孤獨,有人讀出後悔,有人讀出清冷,有人讀出命運。 詩裡沒有這些字, 但讀詩的人心裡有。

嫦娥的故事沒有變, 變的是看故事的人。詩人寫得很少, 讀詩的人想得很多。


俗眼看《嫦娥》: 選擇與悔恨

 

Behind the mica screen, candle shadows deepen. 

The Milky Way fades, morning stars sink low.

 Chang’e must regret stealing the elixir—

Blue sea, clear sky, her heart aches night by night.

2025年12月26日 星期五

對酒. 秋瑾. 不惜千金買寶刀

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

一腔熱血勤珍重,灑去猶能化碧濤。


不吝惜用很多錢去買一把好刀,用貂皮大衣換酒喝就更顯豪情,

雖滿腔熱血搞革命,也要充分愛惜自己的生命,但在關鍵時刻,便需拋頭顱灑熱血去成就驚天動地的事業。

秋瑾開篇便直入主題,奠定全詩的基調,引出後面的情感發展;她通過貂衣換酒來強化第一句的豪情,使詩更接地氣,轉向內心的熱血表達。

接著從外在的豪邁轉向內心的珍視,為最後一句的升華做鋪墊,結尾點題,升華全詩,從個人豪情擴展到宏大理想,留下激勵人心的餘韻。

很多人的文章跟個人的生活與風格完全是兩回事。但秋瑾確是我手寫我心,她就是一個視死如歸的革命烈士。

秋瑾被捕後,在嚴刑逼供下寫下了流傳千古的絕筆:秋風秋雨愁煞人一句。這七個字凝縮了她的孤勇,也凝縮了她的時代,為她短暫而精彩的一生畫上句號。

其實這話原出自清代陶宗亮[秋暮遣懷]中一句秋風秋雨愁煞人,寒宵獨坐心如搗。但秋瑾在軒亭口前寫下它的那一刻,它就不再屬於陶宗亮,也不再屬於清代。它成了秋瑾的遺言,成了她的生命印記,也成了她的名字。

你讀完這首詩,有沒有熱血沸騰的感覺?

俗眼看秋瑾

I’d spend a thousand gold coins for a worthy blade, 

and trade my fur-lined coat for wine without regret. 

This burning blood in my chest I guard with care— 

yet if the moment comes, I’ll spill it, and let it surge into a tide of blue.

2025年12月23日 星期二

觀村童戲溪上. 陸游.  雨余溪水掠堤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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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余溪水掠堤平,閒看村童謝晚晴。

竹馬踉蹡沖淖去,紙鳶跋扈挾風鳴。

三冬暫就儒生學,千耦還從父老耕。

識字粗堪供賦役,不須辛苦慕公卿。

(陸游)

雨停後,溪水輕拭堤岸,匆匆流過。

我在傍晚的晴空下,悠閒地看著村裡的孩子跑出來玩。

他們踩著竹竿做的木馬,跌跌撞撞衝進泥水裡, 風箏在空中翻騰,借著風勢呼呼作響。

冬天幾個月,農事歇了,他們便跟著先生讀書, 春天一到,又忙著跟長輩們下田耕作。

識得幾個字,足夠應付賦稅與文書;人生不必辛苦追逐做官的夢。

平平實實,也是一種安穩的好日子。

 這首詩是南宋詩人陸游的七言律詩,作於晚年歸隱山陰(今浙江紹興)時期。詩描繪了雨後鄉村兒童嬉戲的生動場景,透過對村童純真生活的觀察,表達了詩人對田園生活的嚮往,以及對仕途艱辛的反思。

我在尋思的是識字粗堪供賦役,不須辛苦慕公卿這句。陸游該是月旦當時的教育,他不是反對讀書,而是反對把知識變成功名的工具,把讀書當成階級上升的唯一道路,把人生壓在一條狹窄的競爭軌道上。

其實,現代的教育也好不到那裡。現代的教育只是為了標準化,考試,選拔,讓人適應體制。結果學了十多年數學,卻不會報稅,學了多年英文,卻不敢開口,學了歷史,卻不知道如何理解當下,學了科學,卻不懂如何做決策,學了作文,卻不會寫一封清楚的電郵。

這不是能力問題,而是教育沒有教「生活需要的東西」。

現今教育的弊端,說來話長,若你也對現代教育有思考,歡迎到我的網頁看看我更完整的觀點。

識字粗堪供賦役,不須辛苦慕公卿: 談教育

After the rain, the stream brushes lightly past the embankment and hurries on. Under the clear evening sky, I watch the village children rush out to play.

Riding bamboo sticks like wooden horses, they stumble and splash into the mud; their kites tumble in the air, humming loudly as the wind pulls at the strings.

When winter comes and the fields fall quiet, they spend a few months studying with the village teacher; once spring arrives, they follow their elders back into the fields to work.

Knowing a handful of characters is enough for taxes and simple paperwork. There is no need to chase the weary dream of office and rank— an ordinary life, lived plainly, is already a steady and peaceful one.

 


 

2025年12月22日 星期一

芙蓉樓送辛漸. 王昌齡. 寒雨連江夜入吳

 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寒冷的雨水與江面連成一片,籠罩著夜晚的吳地。雨後天明,江山清曠,送客時山影孤立。 洛陽的親友如問起我的近況,請告訴他們我的心志純潔如冰,堅貞如玉壺。

這首詩是唐代詩人王昌齡寫於天寶年間,當時他因政治原因被貶為江寧丞。友人辛漸北上洛陽,王昌齡陪他至潤州(今鎮江)芙蓉樓送別。

 

表面上看,這是一首典型的送別詩,描寫離別景物與情懷,實則是越讀越覺得有深意。

詩中從寒雨到孤山,再到冰心,就是三個層次: 由「苦- 外境之寒(雨、夜),至「孤- 心境之孤(送客、楚山孤)及「清- 品格之清(冰心玉壺)。每一個都是詩人的心,在寒雨、孤山、漂泊之中,唯一不變的是自持與清節。

更值得回味的,是「一片冰心在玉壺」。親友若真關心,通常問的是生活、安危、仕途,為何詩人卻如此突兀,主動談「冰心玉壺」?

在那個時代,官場失意者更需澄清名譽,以免親友因恐受牽連而劃清界限;親友間也難免有流言蜚語。這句話之所以「突兀」,正是因為它不是閒聊,而是「澄清」。不是親友問生活,而是詩人擔心親友誤解。不是無事明志,而是仕途受挫、名聲受疑。

「冰心玉壺」這句,隱含三個意思:

11.1. 不是閒聊,而是在澄清。

2.  2. 請你替我向洛陽的人證明:我依然清白、依然自守,咁就更似係「託付」。王昌齡不願自己直接「自我辯護」。 但透過朋友轉述,就變成不是我自己說的,有朋友替我作證,這更顯得真誠可信。

3.  3. 若有人問起我,不用替我辯解,只需說: 我依然是一片冰心在玉壺。

南朝宋鮑照的《代白頭吟》 中有「直如朱絲繩,清如玉壺冰」;<宋書>卷九十二也有:「冰心與貪流爭激,霜情與晚節彌茂」。王昌齡將前人意象融會貫通,語言精煉、意境高遠,「一片冰心在玉壺」自唐代以來便廣為傳頌,成為今古明志的名句。


In rain, river and night merge over Wu; 

At dawn I see you off, lone hills of Chu in view. 

If friends in Luoyang ask how I fare afar, 

them: my heart stays pure, like ice in a jade jar.

2025年12月21日 星期日

小至. 杜甫. 天時人事日相催

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

刺繡五紋添弱線,吹葭六琯動浮灰。

岸容待臘將舒柳,山意衝寒欲放梅。

雲物不殊鄉國異,教兒且覆掌中杯。



天時與人事都在日夜不斷變幻向前,冬至一過陽氣便開始回升,春天又會再來;

家中有人在刺繡,細細地加添上柔弱的線,(這象徵白晝漸長),孩子吹著葭管,管中的微灰被吹動;

河岸的景色等著臘月到來那時柳芽便開始舒展,山在嚴寒中蓄勢待發,梅花即將綻放。

風雲景物與故鄉並無不同,但地方已變、身世已改,只能教孩子把杯子覆在掌中取暖。(註:覆掌中杯古意或指冬至飲酒習俗中的勸酒遊戲,如藏酒或倒扣杯子以示珍惜當下,增添離愁中的溫馨。)


這首詩寫於杜甫流寓成都草堂的時期,安史之亂後,詩人顛沛流離,卻在冬至的自然景物中找到了生命的韌性和希望的微光。讓我們一起感受古人的智慧與情感。

 

冬至的日光最短,影子最長,天地像是被推到一個極點,然而也正是在這個極點上,陽氣悄悄回升,萬物在未可見處開始轉動;人事亦復如是,政治紛擾、身世變易,雲物雖同,身世已異,但在這些變化之中,仍有一些細微的動作能讓心安住:一根線穿過布面,一口氣吹動葭灰,一雙小手覆著杯子取暖,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間,正是佛法所說的「當下」;當下不是逃離世事,而是在世事的逼迫與催促之中,看見仍然存在的柔軟與暖意;冬至一陽生,並非外境忽然明亮,而是我們願意在最深的黑暗裡承認:光已在萌芽;柳芽尚未舒展、梅花尚未綻放,但它們的心已向著春天,正如眾生本具的清淨心,雖被寒霜覆蓋,卻從未失去向光的本性;於是我們在這樣的節氣裡學習不急著求結果,只是靜靜守著這一點初生的暖意,讓它在掌心裡慢慢長大,如同守著一念善心、一念願力,讓它在無常的風中不被吹滅。

在這冬日,你又有何想法,計劃?

願此冬至,你我皆能守住掌中微光.

Time and human affairs press us forward day by day; once the Winter Solstice passes, the young yang‑light is born and spring will return. 

At home, the embroidery adds its faint new threads, and the reed pipes, when blown, stir the light ash within. 

Along the riverbank the willows wait for the twelfth month to loosen their buds, and in the mountains the plum blossoms, pushing against the cold, are ready to open. 

The clouds and scenery are no different from those of my homeland, yet the country I belong to has changed; I can only teach my child to warm his hands by covering the cup in his pal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