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31日 星期三

五月十九日大雨. 劉基. 風驅急雨灑高城

 風驅急雨灑高城,雲壓輕雷殷地聲。

雨過不知龍去處,一池草色萬蛙鳴。

 


劉伯溫這首詩表面寫風雨,細讀卻同時寫出政治的動盪與自然的循環。

 

「風驅急雨灑高城」一句,風急雨驟,像突如其來的變局:權力的更替、制度的震盪、民心的翻湧。

 

「雲壓輕雷殷地聲」中,壓雲輕雷,是變化前的徵兆。政局亦然,只是人們未必留意到。

 

這兩句呈現政治風雨的突然爆發,實則是長期積累的結果,最為驚心動魄。

 

「雨過不知龍去處」 是全詩的轉折。 無論把「龍」理解為權力、時勢,或自然中的象徵,它來得猛烈,去得無聲。 這裡自然帶出老子所說的: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再大的力量,也不會久留。

 

而詩的落點不在風雨,而在最後一句:「一池草色萬蛙鳴」。 雨後草色清新,蛙聲四起。 世界恢復自己的節奏,眾生回到日常。

 

這首詩讓人同時看見變局的短促與生活的恆常。風雨雖來去匆匆,真正持續的,是生命本身的韌性 - 草色依舊青翠,蛙鳴如常響起。

劉伯溫親歷亂世,這首詩或許也是他對風雨之後的深思。

Wind drives sudden rain across the high city walls;

Clouds press low, and muted thunder shakes the ground. 

When the storm has passed, no one knows where the dragon has gone;

By the pond, grass grows fresh, and ten thousand frogs begin to sing.

2025年12月30日 星期二

龜雖壽. 曹操.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我們常說生命有限,但真正能坦然面對這件事的人並不多。大多數時候,我們不是逃避,就是假裝自己還有無限的時間。曹操的〈龜雖壽〉之所以值得讀,是因為它沒有迴避有限性,也沒有用豪語掩飾無力,而是把生命的現實與人的自我掌控放在同一個畫面裡。

詩的開頭直接先談衰敗: 即使是象徵長壽的神龜,也終有死亡的一天; 即使能乘霧騰空的神蛇,最後也會化為塵土。 這些意象並不是悲觀,而是一種誠實的提醒: 強者會老,長壽者會死,生命的有限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但曹操並沒有停在這裡。從「老驥伏櫪,志在千里」開始,語氣悄然轉向。身體衰老並不等於心志衰老;命運不可預測,但人的心志仍然可以保持方向。「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不是要人逞強,而是指出: 人的志向,是生命最後的自由。

接著的「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常被讀為「修養可以延壽」。其實曹操並沒有要挑戰天命。他只是指出:生命的長短固然不可控,但生命的質素卻是可以調整的。積極心態不能讓人不死,但能讓人不屈;自我照顧不能延長永恆,但能延長清醒。 生命的價值,不只在於長短,更在於活得精彩。

最後一句「幸甚至哉,歌以詠志」看似豪氣,其實是一種坦然。既然生命有限,那就把能掌握的部分活得明白,把不能掌握的部分交還給時間。這不是壯語,而是一種姿態: 在有限中保持清醒,在不可知中保持方向。

〈龜雖壽〉真正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它鼓舞人心,而在於它讓人看見: 即使生命終有盡時,人仍能以志向與修養,決定自己如何活。 這份清醒,比豪情更長久;這份姿態,比長壽更珍貴。


Though the sacred tortoise lives long, it still meets its end.

The soaring serpent rides the mist, yet turns to dust in time. 

The old steed rests by the trough, yet yearns to gallop a thousand miles. 

A man of resolve, though aged, still holds a fierce heart. 

The span of life is not solely in Heaven’s hands; 

The joy of self-cultivation may grant lasting years. 

How fortunate indeed—to sing and give voice to one’s will.

 

2025年12月28日 星期日

嫦娥. 李商隱. 雲母屏風燭影深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沒有嫦娥,沒有月亮, 只有一個房間,一盞燭火,一層薄薄的屏風。

李商隱第一句便營造出一個靜夜、孤室、幽光的氛圍,整個畫面就是一片冷清空間。

銀河下降,星辰隱去。 夜將盡,天將明。

這不是希望,而是一種循環。 夜深、天亮、再夜深、再天亮。 時間在這裡不是流動,而是不斷輪迴。

第二句把時間拉長,把孤寂和無奈從這一刻擴展到永恆。

嫦娥應悔偷靈藥是全詩直接點題的地方,「應悔」是李商隱的推測,帶有同情與感慨。

 

這種推測很像凡人面對別人的命運時的習慣: 看到孤獨,就以為孤獨必然是痛苦; 看到清冷,就以為清冷必然是悔恨。

這一句揭露的不是嫦娥的心, 而是凡人的心。

最後一句最美,也最難。 「碧海青天」是冷,是遠,是無邊。 「夜夜心」不是思念,而是一種持續的煎熬。

在月宮的遼闊與蒼茫裡,只有永恆的孤寂和無盡的懊悔。

詩很短,讀的人卻各有所得。 有人讀出孤獨,有人讀出後悔,有人讀出清冷,有人讀出命運。 詩裡沒有這些字, 但讀詩的人心裡有。

 四句詩像四個層次。

第一句是空間。 一盞燭火,一層屏風,一個靜夜。 沒有嫦娥,沒有月亮,只有一個冷清的房間。

 第二句是時間。 銀河下降,星辰隱去。 不是希望,而是循環。 夜深、天亮,再夜深,再天亮。

 第三句是推測。 「應悔」兩字,是詩人的心,不是嫦娥的心。 看到孤獨,就以為孤獨必然是痛苦; 看到清冷,就以為清冷必然是悔恨。

 第四句是沉默。 「夜夜心」沒有說明,也沒有方向。 只是持續,只是存在。

詩人寫得很少, 讀詩的人想得很多。 真正的內容,不在詩裡,在人心裡。

 讀這首詩,彷彿像在看一幅靜止的夜景畫。詩很短,讀的人卻各有所得。 有人讀出孤獨,有人讀出後悔,有人讀出清冷,有人讀出命運。 詩裡沒有這些字, 但讀詩的人心裡有。

嫦娥的故事沒有變, 變的是看故事的人。詩人寫得很少, 讀詩的人想得很多。


俗眼看《嫦娥》: 選擇與悔恨

 

Behind the mica screen, candle shadows deepen. 

The Milky Way fades, morning stars sink low.

 Chang’e must regret stealing the elixir—

Blue sea, clear sky, her heart aches night by night.

2025年12月26日 星期五

對酒. 秋瑾. 不惜千金買寶刀

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

一腔熱血勤珍重,灑去猶能化碧濤。


不吝惜用很多錢去買一把好刀,用貂皮大衣換酒喝就更顯豪情,

雖滿腔熱血搞革命,也要充分愛惜自己的生命,但在關鍵時刻,便需拋頭顱灑熱血去成就驚天動地的事業。

秋瑾開篇便直入主題,奠定全詩的基調,引出後面的情感發展;她通過貂衣換酒來強化第一句的豪情,使詩更接地氣,轉向內心的熱血表達。

接著從外在的豪邁轉向內心的珍視,為最後一句的升華做鋪墊,結尾點題,升華全詩,從個人豪情擴展到宏大理想,留下激勵人心的餘韻。

很多人的文章跟個人的生活與風格完全是兩回事。但秋瑾確是我手寫我心,她就是一個視死如歸的革命烈士。

秋瑾被捕後,在嚴刑逼供下寫下了流傳千古的絕筆:秋風秋雨愁煞人一句。這七個字凝縮了她的孤勇,也凝縮了她的時代,為她短暫而精彩的一生畫上句號。

其實這話原出自清代陶宗亮[秋暮遣懷]中一句秋風秋雨愁煞人,寒宵獨坐心如搗。但秋瑾在軒亭口前寫下它的那一刻,它就不再屬於陶宗亮,也不再屬於清代。它成了秋瑾的遺言,成了她的生命印記,也成了她的名字。

你讀完這首詩,有沒有熱血沸騰的感覺?

俗眼看秋瑾

I’d spend a thousand gold coins for a worthy blade, 

and trade my fur-lined coat for wine without regret. 

This burning blood in my chest I guard with care— 

yet if the moment comes, I’ll spill it, and let it surge into a tide of blue.

2025年12月23日 星期二

觀村童戲溪上. 陸游.  雨余溪水掠堤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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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余溪水掠堤平,閒看村童謝晚晴。

竹馬踉蹡沖淖去,紙鳶跋扈挾風鳴。

三冬暫就儒生學,千耦還從父老耕。

識字粗堪供賦役,不須辛苦慕公卿。

(陸游)

雨停後,溪水輕拭堤岸,匆匆流過。

我在傍晚的晴空下,悠閒地看著村裡的孩子跑出來玩。

他們踩著竹竿做的木馬,跌跌撞撞衝進泥水裡, 風箏在空中翻騰,借著風勢呼呼作響。

冬天幾個月,農事歇了,他們便跟著先生讀書, 春天一到,又忙著跟長輩們下田耕作。

識得幾個字,足夠應付賦稅與文書;人生不必辛苦追逐做官的夢。

平平實實,也是一種安穩的好日子。

 這首詩是南宋詩人陸游的七言律詩,作於晚年歸隱山陰(今浙江紹興)時期。詩描繪了雨後鄉村兒童嬉戲的生動場景,透過對村童純真生活的觀察,表達了詩人對田園生活的嚮往,以及對仕途艱辛的反思。

我在尋思的是識字粗堪供賦役,不須辛苦慕公卿這句。陸游該是月旦當時的教育,他不是反對讀書,而是反對把知識變成功名的工具,把讀書當成階級上升的唯一道路,把人生壓在一條狹窄的競爭軌道上。

其實,現代的教育也好不到那裡。現代的教育只是為了標準化,考試,選拔,讓人適應體制。結果學了十多年數學,卻不會報稅,學了多年英文,卻不敢開口,學了歷史,卻不知道如何理解當下,學了科學,卻不懂如何做決策,學了作文,卻不會寫一封清楚的電郵。

這不是能力問題,而是教育沒有教「生活需要的東西」。

現今教育的弊端,說來話長,若你也對現代教育有思考,歡迎到我的網頁看看我更完整的觀點。

識字粗堪供賦役,不須辛苦慕公卿: 談教育

After the rain, the stream brushes lightly past the embankment and hurries on. Under the clear evening sky, I watch the village children rush out to play.

Riding bamboo sticks like wooden horses, they stumble and splash into the mud; their kites tumble in the air, humming loudly as the wind pulls at the strings.

When winter comes and the fields fall quiet, they spend a few months studying with the village teacher; once spring arrives, they follow their elders back into the fields to work.

Knowing a handful of characters is enough for taxes and simple paperwork. There is no need to chase the weary dream of office and rank— an ordinary life, lived plainly, is already a steady and peaceful one.

 


 

2025年12月22日 星期一

芙蓉樓送辛漸. 王昌齡. 寒雨連江夜入吳

 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寒冷的雨水與江面連成一片,籠罩著夜晚的吳地。雨後天明,江山清曠,送客時山影孤立。 洛陽的親友如問起我的近況,請告訴他們我的心志純潔如冰,堅貞如玉壺。

這首詩是唐代詩人王昌齡寫於天寶年間,當時他因政治原因被貶為江寧丞。友人辛漸北上洛陽,王昌齡陪他至潤州(今鎮江)芙蓉樓送別。

 

表面上看,這是一首典型的送別詩,描寫離別景物與情懷,實則是越讀越覺得有深意。

詩中從寒雨到孤山,再到冰心,就是三個層次: 由「苦- 外境之寒(雨、夜),至「孤- 心境之孤(送客、楚山孤)及「清- 品格之清(冰心玉壺)。每一個都是詩人的心,在寒雨、孤山、漂泊之中,唯一不變的是自持與清節。

更值得回味的,是「一片冰心在玉壺」。親友若真關心,通常問的是生活、安危、仕途,為何詩人卻如此突兀,主動談「冰心玉壺」?

在那個時代,官場失意者更需澄清名譽,以免親友因恐受牽連而劃清界限;親友間也難免有流言蜚語。這句話之所以「突兀」,正是因為它不是閒聊,而是「澄清」。不是親友問生活,而是詩人擔心親友誤解。不是無事明志,而是仕途受挫、名聲受疑。

「冰心玉壺」這句,隱含三個意思:

11.1. 不是閒聊,而是在澄清。

2.  2. 請你替我向洛陽的人證明:我依然清白、依然自守,咁就更似係「託付」。王昌齡不願自己直接「自我辯護」。 但透過朋友轉述,就變成不是我自己說的,有朋友替我作證,這更顯得真誠可信。

3.  3. 若有人問起我,不用替我辯解,只需說: 我依然是一片冰心在玉壺。

南朝宋鮑照的《代白頭吟》 中有「直如朱絲繩,清如玉壺冰」;<宋書>卷九十二也有:「冰心與貪流爭激,霜情與晚節彌茂」。王昌齡將前人意象融會貫通,語言精煉、意境高遠,「一片冰心在玉壺」自唐代以來便廣為傳頌,成為今古明志的名句。


In rain, river and night merge over Wu; 

At dawn I see you off, lone hills of Chu in view. 

If friends in Luoyang ask how I fare afar, 

them: my heart stays pure, like ice in a jade jar.

2025年12月21日 星期日

小至. 杜甫. 天時人事日相催

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

刺繡五紋添弱線,吹葭六琯動浮灰。

岸容待臘將舒柳,山意衝寒欲放梅。

雲物不殊鄉國異,教兒且覆掌中杯。



天時與人事都在日夜不斷變幻向前,冬至一過陽氣便開始回升,春天又會再來;

家中有人在刺繡,細細地加添上柔弱的線,(這象徵白晝漸長),孩子吹著葭管,管中的微灰被吹動;

河岸的景色等著臘月到來那時柳芽便開始舒展,山在嚴寒中蓄勢待發,梅花即將綻放。

風雲景物與故鄉並無不同,但地方已變、身世已改,只能教孩子把杯子覆在掌中取暖。(註:覆掌中杯古意或指冬至飲酒習俗中的勸酒遊戲,如藏酒或倒扣杯子以示珍惜當下,增添離愁中的溫馨。)


這首詩寫於杜甫流寓成都草堂的時期,安史之亂後,詩人顛沛流離,卻在冬至的自然景物中找到了生命的韌性和希望的微光。讓我們一起感受古人的智慧與情感。

 

冬至的日光最短,影子最長,天地像是被推到一個極點,然而也正是在這個極點上,陽氣悄悄回升,萬物在未可見處開始轉動;人事亦復如是,政治紛擾、身世變易,雲物雖同,身世已異,但在這些變化之中,仍有一些細微的動作能讓心安住:一根線穿過布面,一口氣吹動葭灰,一雙小手覆著杯子取暖,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間,正是佛法所說的「當下」;當下不是逃離世事,而是在世事的逼迫與催促之中,看見仍然存在的柔軟與暖意;冬至一陽生,並非外境忽然明亮,而是我們願意在最深的黑暗裡承認:光已在萌芽;柳芽尚未舒展、梅花尚未綻放,但它們的心已向著春天,正如眾生本具的清淨心,雖被寒霜覆蓋,卻從未失去向光的本性;於是我們在這樣的節氣裡學習不急著求結果,只是靜靜守著這一點初生的暖意,讓它在掌心裡慢慢長大,如同守著一念善心、一念願力,讓它在無常的風中不被吹滅。

在這冬日,你又有何想法,計劃?

願此冬至,你我皆能守住掌中微光.

Time and human affairs press us forward day by day; once the Winter Solstice passes, the young yang‑light is born and spring will return. 

At home, the embroidery adds its faint new threads, and the reed pipes, when blown, stir the light ash within. 

Along the riverbank the willows wait for the twelfth month to loosen their buds, and in the mountains the plum blossoms, pushing against the cold, are ready to open. 

The clouds and scenery are no different from those of my homeland, yet the country I belong to has changed; I can only teach my child to warm his hands by covering the cup in his palms.

2025年12月20日 星期六

涼州詞. 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這首詩是唐代詩人王翰的代表作,它屬於唐代邊塞詩的範疇,描繪戍邊將士在荒涼的邊疆生活中的豪邁與悲壯情懷。

異域風情、烈酒、夜光杯,畫面感十足。欲飲琵琶馬上催則是典型的軍旅生活:剛想喝一口酒,戰鼓或琵琶聲就催促上馬出征。這兩句寫得瀟灑,但瀟灑背後其實是無奈: 連喝一杯酒的時間都沒有,戰爭隨時召喚。醉臥沙場君莫笑表面是豪氣:我醉倒在戰場上,你別笑我。 但其實是一種自嘲式的悲壯:既然生死難料,不如借酒麻醉。

然而我不禁質疑:夜光杯真是戍邊士卒的日常器物嗎?醉酒赴戰,豈不違軍紀?詩中豪放,是否過於理想化?

夜光杯是用一種珍貴玉石夜光璧製成的酒杯,普通士兵不太可能人人擁有,甚至很多將士可能一生都沒見過。

唐代軍紀嚴格,有禁酒令,尤其在戰時飲酒可能被視為違紀,甚至處以軍法。醉臥沙場是不現實的猜想。

王翰一介書生,任職太原,並沒有從軍經驗,他的描寫大概是基於想像、傳聞或官方宣傳。葡萄美酒夜光杯”“醉臥沙場君莫笑這種奢華意象,確實浪漫,這也可以看作是詩人對英雄主義的美化。但用這角度,這種文學手法來突出將士的豪情,可能忽略了真實邊塞的苦寒。我覺得未免是對將士們的不敬。

醉臥沙場君莫笑看似大無畏,但更多是詩人的理想投射。真實戰士的心理更複雜:有英勇的,但更多是普通人的無奈,離亂的淒涼。無畏不是常態,而是被迫的偽裝。

古來征戰幾人回”,是涼州詞中唯一的寫實吧!

 詩歌可以美化戰爭,但不能掩蓋戰爭的真相。讀這詩,我看到:

文人喝的是宮廷的酒

士兵喝的是血與沙

文人寫的是豪情

士兵承受的是死亡

戰爭不是榮耀,是死亡

士兵不是英雄,有時是犧牲品

豪情不是選擇,是被迫

歸來不是希望,是奢望

你覺得有多少出征將士是背負使命感的呢?又有多少是被迫,無奈呢?

Grape wine glows in the luminous cup; 

Just as we raise it, the pipa urges us to ride. 

Laugh not if we fall drunk upon the battlefield— 

Since ancient times, how many return from war?

2025年12月19日 星期五

春望. 杜甫. 國破山河在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杜甫的《春望》,字字平易,卻字字沉重,讓人讀來心生共鳴。這首詩,就像一幅戰亂中的水墨畫,表面靜謐,內裡卻滿是風雨飄搖的悲涼。

引車賣漿者都懂,婦孺都能琅上的詩,卻為我帶來了一些迷惘。讀到這詩,我心中湧起三層困惑,杜甫究竟有沒有收過抵萬金的家書?花鳥究竟是詩人的投射,還是直白的淚與驚?而更深的是,國、家、山河之間的糾纏. 我們安身立命,是否必須依附於某一國? 這遍山河大地,換了一統治者/領導, 是否就是大逆不道?

杜甫在寫《春望》時,身陷長安淪陷區,被安祿山叛軍俘獲,困於長安。他的家人被安置在鄜州羌村,彼時通信極為困難,幾乎不可能收到家書。「家書抵萬金」更多是一種感慨與想像,而非他真的收到了信件。

傳統上,「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被視為移情手法的經典,也就今人說的投射。詩人將自己的悲傷投射到花鳥身上,花朵像在灑淚,鳥聲像是在驚心,讓自然景物彷彿也染上人間的愁緒;我卻覺得是詩人直白,感時涕淚濺花,聽鳥鳴而驚心。其實,這句詩的美妙之處就在於它的歧義性,能同時支持投射和直白,讓不同的人有不同共鳴。

杜甫的詩讓我們看到國、家、山河的糾纏:政權可以更替,王朝可以覆亡,但山河依舊。而安家立命的關鍵是平衡:依賴提供的穩定,但培養內在韌性,視山河為永恒寄託。歷史往往由勝者書寫。山河換主頻仍,如中國歷史上的王朝循環,證明本質是權力結構,而非神聖不可侵犯。這讓我想到尼采的權力意志 尼采認政權更迭並非必然邪惡,而是生命力的展現,但若帶來更多苦難(如杜甫的烽火連三月),則值得質疑。

總的來說,換領導是否大逆,取決於動機與結果——如果為民福祉,歷史自會還他清白;若為私慾,則成禍亂。杜甫的白髮與淚水,提醒我們:國破家散的痛苦不在於換誰為王,而在於百姓能否安居。歷史的灰色地帶,正需要我們以清明之心去反思。

The nation shattered, yet mountains and rivers remain; 

In the city, spring deepens with grasses and trees. 

Moved by the times, flowers shed tears; 

Grieving separation, birds startle the heart. 

Beacon fires have burned for three long months; 

A letter from home is worth ten thousand in gold. 

My white hair, scratched, grows ever thinner— 

So thin it can scarcely hold a hairpin.


2025年12月18日 星期四

除夜. 文天祥. 乾坤空落落

 乾坤空落落,歲月去堂堂;

末路驚風雨,窮邊飽雪霜。

命隨年欲盡,身與世俱忘;

無復屠蘇夢,挑燈夜未央。


天地荒涼無依,空蕩蕩的寂寥;時間堂堂而去,無情推移。象徵宇宙的蒼茫與個人渺小,隱含對家國淪亡的無奈。

在人生末途,風雨如驚濤般襲來;在遙遠邊疆,雪霜如刀割般,飽經折磨。描寫肉體與精神的雙重煎熬,風雨雪霜比喻戰亂與囚禁的苦難。

生命隨舊年即將終結,一生經歷與世事一同淡忘。這既帶有道家超脫的意味,也透露出對死亡的預感與絕望中的自嘲。

再無飲屠蘇酒的歡慶夢想,只能撥弄燈火,度過漫漫長夜。對比傳統除夕的喜悅與現實孤獨,強化希望破滅的悲涼。

這首詩作於南宋景炎二年除夕,文天祥被元軍俘虜後押解至燕京的牢中。除夕本是飲屠蘇酒、象徵團圓與希望的傳統節日,但文天祥借此轉化為對命運的控訴。詩語言蒼涼凝練,主題圍繞時光無情、人生末路的悲嘆,同時道出囚禁中的肉體折磨與精神孤寂,體現文人憂國憂民的傳統。

有趣的是,同為文天祥的牢獄之作,這首《除夜》與他的《正氣歌》風格與調子迥異。《除夜》調子低沉蒼涼,像一曲個人挽歌,充滿脆弱與無奈;《正氣歌》則高亢磅礴,如一篇民族宣言,開篇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結尾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強調守節盡忠的不朽精神。這種差異源於創作情境的演變:《除夜》寫於被俘初期,文天祥初入牢獄的震惊與絕望主導心境;《正氣歌》則成於四年後就義前夕,長期磨難讓他從個人苦難升華為普世正氣,從脆弱鑄就不朽。這反映了文天祥從英雄的心路歷程——牢獄非但未摧毀他,反倒成就了精神巔峰。在漫漫長夜中,他挑燈不只是等待黎明,更是點亮後世的正氣之光。

 

The Universe lies vast and empty,

Time flows on, solemn and unyielding.

At the end of the road, storms strike with fury,

In the desolate frontier, snow and frost abound.

My life wanes with the passing years,

Body and world fade into forgetfulness.

No more dreams of Tusu wine,

I light a lamp—night stretches endlessly.

 

 

 

2025年12月17日 星期三

鷓鴣天·送人. 辛棄疾. 唱徹《陽關》淚未乾

唱徹《陽關》淚未乾,功名餘事且加餐。浮天水送無窮樹,帶雨雲埋一半山。

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


唱畢《陽關三疊》淚水仍未乾,功名利祿不必太看重,保重身體才是要緊。江水浩渺,似乎把無窮的樹木送向遠方;雨雲壓山,半山隱沒。

古往今來的憾事何止千般,豈止離合才是悲歡?江上風浪雖險,還不算最惡;真正艱難的是人世間的道路、世情的險惡。

「唱徹《陽關》」一句令我想起王維的《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這詩奠定了《陽關》為離別歌的代表。

 「浮天水送無窮樹,帶雨雲埋一半山。」

兩句是寫景,更是暗示人生道路的迷茫與阻隔。

「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人生憾事又豈止兒女私情,悲歡離合?這正是辛棄疾仕途失意、壯志難酬的心聲;亦可見他憂國憂民的情懷。

這首詞不僅是送友人之作,辛棄疾更把個人離愁升華為對人生與世路艱難的感慨,既有情感的真摯,又有思想的深度。


Having sung through "Yang Pass" till tears remain undried,

Fame and merit are but trifles—take care and eat your fill.

The vast sky's water bears endless trees away,

Rain-laden clouds bury half the mountain. Sorrows ancient and modern, a thousand kinds—

Could partings and reunions alone define sorrow and joy?

The riverhead's winds and waves are not the worst perils;

Elsewhere in the world, the paths of life are harder still!

2025年12月15日 星期一

國風·王風·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詩意解析

那個正在採葛的女子,一天不見,就好像隔了三個月那麼長啊!

那個正在採蕭的女子,一天不見,彷彿像過了三個秋天那麼長啊!

那個正在採艾的女子,一天不見,就好像過了三年那麼長啊!

 

 注釋

- 葛:葛藤,一種蔓生植物。莖可制纖維。
-
蕭:蒿的一種,即艾蒿。古時用於祭祀。

-   艾:多年生草本植物,菊科。其葉子供藥用,可制艾絨灸病。。

 

俗眼思考

比起《氓》那種長篇敘事與鋪陳,《采葛》這首詩短小精悍,只有三章九句。三章只換三個植物與三個時間單位,卻讓情感層層加深:從三月到三秋到三歲,這種「小變大同」的結構,與《黍離》的「苗實」遞進如出一轍。當中卻沒一句情話愛語,全靠時間的夸張來洩露心事,把單思的深度刻畫得淋漓盡致,這手法別出心裁。

這首詩是不是一種「自我投射」?詩人看到女子採葛,心生愛慕,卻不敢接近,只能用時間誇張來表達自己的焦慮。傳統多說是女子思夫,但我更覺得是男暗戀。俗眼所見,這分明是一個害羞男暗戀,天天在呆等姑娘出現的故事。我懷疑他根本就和姑娘倆不相識,從無接觸溝通,才會落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結果。

戀人分開,當然會度日如年,古時還有魚雁傳情,聊勝於無;今人就更有不少人工智能軟件,可隔著螢幕訴相思。

但暗戀除了自己苦,在等,在窺看,在胡思亂想外,又怎能解單思這無結果的痛?

你曾否暗戀,作無休止的等待?你是否也曾在一日之隔中,感覺如隔三秋?那份思念,或許就是你心中最真實的情感。

 

 


2025年12月12日 星期五

國風·齊風·盧令

 


盧令令,其人美且仁。
盧重環,其人美且鬈。
盧重鋂,其人美且偲。

 


詩意解釋

黑毛獵犬鈴聲響亮,那人俊美又仁慈。
獵犬脖上雙環叮噹,主人帥氣又勇壯。

獵犬三環交錯聲响,主人帥氣又多才。

 

注釋

- 盧:黑毛獵犬。

-   令令、重環、重鋂:鈴聲從單到三重,象徵層遞加深。重環意雙環鈴,重鋂意三環鈴。

-   其人:指獵人。



-   鬈:捲髮或強健、勇壯。

-   偲:多鬚或有才華,古人視鬚為美。

 

俗眼思考

《盧令》這首詩超短,只有三章12字,卻能用獵犬頸項上的裝飾與鈴聲,層層遞進,把一個獵人的完美形象誇得淋漓盡致,手法非常高明。

齊國風氣尚武,狩獵是英雄象徵,這詩簡直是春秋版的偶像讚美詩。詩人看到獵人英姿颯爽,忍不住用鈴聲叮噹來烘托,就像現代狂迷追星。

但細想,齊國那時亂世頻仍,崇尚美且仁的英雄,或許是人民對救星的嚮往。現在人追星,嚮往的是什麼?都是在自我陶醉吧。

短詩的魅力,在留白;問題也是在留白。沒多說一句,卻讓人有無限聯想。

單憑一個人的穿著、配件、手機鈴聲,來判斷他的人格與品味,既有趣,也危險。

「美且仁」,外貌與仁德兼備;「美且鬈」,外貌與勇武兼備;「美且偲」,外貌與才智兼備。這該是個完人了,世上還有完人嗎?

這三種讚美,構成一個「理想君子」的形象。但單憑外貌與聲音,就看得到一人的品德?知道那人是否勇猛?

西諺有云:不要憑一本書的封面去評定這本書。以貎取人,失之子羽,多少無知少男少女就因盲目追求聲色而被騙。多少愚夫愚婦就因相信道貌岸然而吃虧。

你曾相信別人而被騙嗎?是因為這人一貌堂堂嗎?你覺得人不可以貌相是否危言聳聽?

 

 


2025年12月10日 星期三

國風·秦風·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詩意解釋
在河岸邊蘆葦茂盛蒼茫,露水凝結成霜。那個思慕之人,就在對岸河邊。逆流而上追尋,路途艱險又漫長。順著流水去找她,伊人仿佛在水中央。

河邊蘆葦茂密繁盛,露水尚未蒸發,意中之人,就在水邊。逆流去追尋,道路險阻高陡。 順著流水去找她,伊人仿佛就在水中小沙洲。

河邊蘆葦密稠稠,早晨露水未全收。那魂牽夢繞之人就在河岸一邊。逆著流水去找她,路途阻礙又迂迴。順著流水去找她,伊人仿佛就在水中洲。


俗眼思考

《蒹葭》這首詩,看似簡單的秋景描寫,卻藏著無盡的朦朧與深意。它出自《詩經·秦風》,可能是春秋秦國的民歌,表面上像在追尋一位「伊人」,但其實是借景抒情,用蘆葦、白露、水邊的意象起興,層層疊句,營造出一種若隱若現的追求氛圍。詩人溯洄溯游,路阻且長、且躋、且右,總是「宛在水中央」,追得到嗎?追不到,但那份執著與幻滅的美感,正是《蒹葭》的靈魂。傳統解讀多視為思慕賢人或美人的情感表達,我覺得它更是象徵對理想的嚮往與現實的無奈。

現代人讀《蒹葭》,可以把它當成一面鏡子,映照我們內心的追求與挫折。生活中,我們不也常常像詩人一樣,追逐那個「在水一方」的伊人?可能是愛情、事業、內心平和,或是更公平的社會。但現實總有阻礙:經濟壓力、社會不公、人際糾葛,讓我們溯洄溯游,繞來繞去,伊人永遠遙遠。這詩提醒我們,追求不是非得抓住不可,而是欣賞過程的美——蒹葭蒼蒼的蒼茫、白露為霜的純潔,都在告訴我們,人生本就朦朧,別太執著於結果。或許,這也是一種禪意:放下執念,接受無常,才能在水中央找到平靜。

不過,這詩留白太多,讓人遐想連篇。讀它,我們該學會在忙碌中慢下來,細品那份蒼茫的美感。畢竟,在人工智能時代,我們追逐的「伊人」或許是科技帶來的理想生活,但若忽略內心和外境的阻礙,一切仍是幻影。

你的「伊人」是什麼?是遙不可及的夢想,還是身邊的溫暖?

當追尋變得艱難,你會堅持「溯洄」「溯游」,還是停下來欣賞水邊的風景? 在現實的「道阻且長」中,我們該如何找到內心的「樂土」?

 


2025年12月9日 星期二

國風·唐風·無衣

 


豈曰無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豈曰無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詩意解釋

誰說我沒衣服?我有衣服七件。可哪及你親手縫,既安適又添吉祥。
豈能說我無衣裳?足有六件在身旁。但都不如你親手做
的,既舒適又溫暖。

 


注釋
-
豈曰:反問,強調諷刺或自謙。

-   六、七:虛數,言衣之多。一說大夫/諸侯服等級;或借指六藝/七政,諷刺統治者無德。

-   安且吉: 舒適又吉祥,反語或情感形容

-   燠:暖熱。

 

俗眼思考

《無衣》這首短小的詩歌在歷代解讀中存在爭議,主要分為兩大類:諷刺詩和戀愛詩(或傷逝、感舊詩),各有理據。

傳統主流視其為諷刺詩,諷刺社會不公與道德崩壞,適合春秋時代背景。現代學者則傾向於戀愛或個人情感層面,以避歷史強附。這反映出詩經的多義性。

免不了被生活,政治壓迫,現代人活得太沉重,我願意把這首詩讀得輕一點,像是懷念,也像是生活裡的一點溫度。

《無衣》是一首極簡卻深情的詩,表面談衣,實則談人情與記憶。它既可解作對亡者的懷念,也可視為對理想生活的嚮往。

詩人不是在比較衣服的質地,格調,而是在說:即使我有很多衣服,都不如你做的那件。因為那件衣服裡有你,有情感,有記憶。這種「物因人而美」的觀念,正是《詩經》的核心之一。

今人可將此詩理解為「睹物思人」的典型:衣服是觸發點,真正被懷念的是「子」。可能是亡妻、母親、摯友,也可能是理想中的生活狀態。

「安且吉」「安且燠」不只是衣服的形容詞,也是一種生活的理想狀態:安穩、溫暖、吉祥。可視之為對「有情有溫度」生活的嚮往。

今人讀此,或問:你現在穿得光鮮,但心裡溫暖嗎?你願意選擇安穩的生活,還是華麗的孤獨?你有「安且吉」的衣服嗎,是誰送給你的?

無論諷刺或戀愛,詩經的魅力在於多義,讓我們在忙碌中找回生活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