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魯迅的《自嘲》,坊間多半只記得「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視為硬氣與奉獻的象徵。但若把全詩連讀,尤其是「破帽遮顏過鬧市」與「橫眉冷對千夫指」並置,就會發現一個常被忽略的張力:既然能橫眉冷對千夫指,又何須遮顏匿形於鬧市之中?
這張力並非錯讀,而是魯迅在1932年白色恐怖下的真實寫照——那年,左聯五烈士被槍殺,他本人遭國民党監視、通緝,只能低調求生。
「破帽遮顏」是現實的狼狽:在上海鬧市,他像乞丐般低頭穿行,怕被盯上、怕麻煩。這是不得不低頭的普通人姿態。
「橫眉冷對」則是內心的硬氣:在文章、思想中,他不肯妥協,對敵人冷峻反抗。
兩者並存,並不互相否定,而是生命的複雜:精神可以硬,身體可以縮;思想反抗,行動退守。這不是虛偽,而是適應亂世的智慧——外在隱忍,為了內在不屈。
坊間少談這張力,是因為人們習慣把魯迅當成符號:民族魂、硬漢、批判者。符號不容許裂縫,不容許狼狽,也不容許疲倦。但魯迅是活生生的人,他的詩句裡有晦氣、有自嘲、有退守、有不甘,也有你我熟悉的「嘴硬心虛」影子。
若說阿Q精神是魯迅對國人的批判(如他所言「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其實阿Q也映照了他自己的一部分——那種在逆境中自嘲求生的本能。但魯迅不同於阿Q,他不是停留在自欺的「精神勝利」,而是用清醒的自我解剖超越它:寫阿Q,正是為了診斷並療救那人性的裂縫,包括他自己。透過推動左聯、扶植青年,他把自嘲轉化為行動,甚至影響了知識分子的反思。
因此,《自嘲》不是英雄宣言,而是一個被時代逼到牆角的人,在硬與軟、勇與怯之間掙扎的自白。
讀到這裡,我們或許不必再把魯迅當成精神偶像,而可以把他當成一個與我們一樣矛盾、半懂不懂、卻仍努力說話的人。
這樣的魯迅,反而更真。你覺得呢?
With
ill-starred fate looming over me, what more can I seek? Before I dare to turn,
I've already bumped my head.
In a battered hat, I veil
my face through the bustling streets;
On a leaking boat, laden with wine, I drift mid-river's flow.
I glare coldly at a thousand accusing fingers; Yet bow my head, willing ox for the young and pure.
I retreat to my tiny tower,
making it my universe, Heedless of winter, summer, spring, or autumn's 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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