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5日 星期四

醉贈劉二十八使君. 白居易; 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 劉禹錫


白居易與劉禹錫是摯友。「永貞革新」失敗後,兩人皆遭貶謫。 劉禹錫被貶二十三年,歷盡坎坷;白居易亦先後貶謫江州、杭州等地。 826 年冬,兩人在揚州重逢,席間情深意切。

 

白居易先作《醉贈劉二十八使君》,以詩寄懷:

爲我引杯添酒飲,與君把箸擊盤歌。

詩稱國手徒爲爾,命壓人頭不奈何。

舉眼風光長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詩一開篇便是添酒、擊盤、放歌,酒酣耳熱,推心置腹, 寫出久別重逢的喜悅與親密。

白居易直言:劉禹錫才華絕倫,卻因命運壓頭,被貶多年,無可奈何。 滿朝升遷,唯獨他長期被冷落,令人不平。 他也明白劉禹錫因才華出眾而遭忌恨,但二十三年的折辱,實在太過殘酷。

 

全詩以友情為基調,既讚其才名,又為其遭遇抱屈, 展現白居易的仗義與憤世。

 

劉禹錫即席回贈《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回顧自身遭際, 抒發歷劫後的胸襟:

巴山楚水淒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他說自己流落巴山楚水二十三年, 懷念故人卻只能空吟《聞笛賦》。 重返故地,人事全非,恍如爛柯樵夫,隔世而返。

他自比沉舟、病樹,飽經挫折。 今日聽白居易歌詩一曲,正好「暫憑」杯酒振作精神。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為千古名句。 後人多以正面解讀,認為是舊事物雖衰,新事物仍生生不息, 象徵樂觀與豁達。

然而,這種解讀只對了一半。

 

劉禹錫的樂觀,不在於仕途翻身; 他的豁達,也不是對官場規則的圓滑適應。

 

二十三年的貶謫,使他磨出內在的力量與風骨, 讓他看破世事無常,生出一種不怨的平靜。

 

他的樂觀與豁達,已超越官場的得失, 轉向更深的生命體悟與內心修養。 他的世界,也從權力的折磨,轉向人間的風物與樂趣。

 

簡釋

  • 白居易字樂天;劉禹錫排行二十八,故稱劉二十八使君。
  • 永貞革新:唐順宗永貞元年(805)王叔文、王伾主導的短暫改革,僅 146 天,旨在削弱宦官與藩鎮勢力,是中唐政治的重要轉折。
  • 國手:比喻劉禹錫詩才如圍棋高手般全國一流。
  • 聞笛賦:典出西晉向秀《思舊賦》,懷念亡友嵇康、呂安。
  • 爛柯人:晉人王質山中觀仙童下棋,一局未終,斧柯已朽,回村已百年,故人皆亡。

 

2026年2月3日 星期二

烏夜啼·昨夜風兼雨. 李煜. 昨夜風兼雨

昨夜風兼雨,簾幃颯颯秋聲燭殘漏斷頻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昨夜風雨交加, 秋風吹得窗簾颯颯聲響。

蠟燭燃燒得所剩無幾,漏壺也(古代計時器)水盡,我還是不能成眠,不斷的起來斜靠在枕頭上,坐立不安。

世間事隨流水而去,無跡可尋;細算來,人生不過一場浮生大夢。

醉鄉(酒醉的世界)之路平穩,宜常去;除此之外,其他路都難以行走。

這詞是南唐亡國之君,李煜(李後主)的作品,創作於他被俘後的晚年,充滿了愁苦、感傷的情緒。整首詞描寫秋夜風雨中的失眠,進而感慨世事如夢,勸人沉醉以避現實。

詞的意境淒涼蒼茫,情緒結構非常完整,外界風雨暗指內心不安;夜深起坐難眠比喻心神不定,身體失衡;世事如水直指人生如夢;醉鄉可走是無奈之語,避世之情。

李煜的詞常被說是「亡國之痛」,這首寫的是一個人被現實逼到無法承受,只能靠酒醉維持存在。這種坦誠,是李煜詞最動人的地方。

 


Last night, wind and rain together fell, Through the curtains, autumn’s rustling sound. 

The candle wanes, the waterclock runs dry— I lean upon my pillow, restless, unwell. I rise, I sit, yet cannot find my balance.

Worldly affairs drift like flowing water, All reckoned, life is but a fleeting dream. 

The path to drunkenness is steady—go often. Beyond it, no road can be endured.

 

 

2026年1月31日 星期六

魚兒. 王安石. 繞岸車鳴水欲乾

繞岸車鳴水欲乾,魚兒相逐尚相歡。

無人挈入滄江去,汝死那知世界寬。


王安石的《魚兒》寫於北宋熙寧變法時期,當時王安石推行青苗法等新政,旨在緩解百姓貧困與國家積弱,但遭保守派阻礙。這詩正是他對這些守舊者的諷刺。

詩中描寫岸邊車馬喧鬧,卻不見水即將乾涸;魚兒仍互相追逐嬉戲,很是歡樂。如沒有人引導魚兒游入廣闊的滄江,他們就是死了也不會知道外面世界有多寬廣。

這比喻當時保守官僚或大地主階層的短視與自樂自得,批評他們局限于小環境,不知大局危機;也尖銳諷刺那些短視者,若無人帶領他們走出狹隘視野,投入國家大局,變法洪流,他們就是死了也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也不會認識世界之大。

王安石是否借這詩隱喻變法的必要,呼籲打破舊習,投身更廣闊的變革?

在今日社會,你是否也見過類似的『魚兒』?這詩的警示,是否仍適用?

By the shore the carts go clattering; the water nears its end. 

The fish still chase each other, thinking themselves content.

No hand will lift them, carrying them to the vast blue stream.

They die, and never know how wide the world has been.

 

 

 

 

 

 

2026年1月29日 星期四

題烏江亭. 杜牧. 夏日絕句. 李清照

 

[題烏江亭]

勝敗兵家事不期,

包羞忍恥是男兒。

江東子弟多才俊,

捲土重來未可知。

(杜牧)

Victory or defeat—war knows no certainty.

To bear disgrace and endure shame—that is manhood.

 The youths of Jiangdong are full of talent;

Who’s to say they won’t rise again, dust-stirred and fierce?

 

[夏日絕句]

生當作人傑,

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

不肯過江東。

(李清照)

Alive, a hero among men;

Dead, a spirit of might.

To this day we remember Xiang Yu—

Who would not cross back to Jiangdong.

 


杜牧寫項羽,語氣寬厚。他說: 「勝敗兵家事不期……捲土重來未可知。」 在他眼中,失敗不是恥辱,退守江東也不是逃避,而是保存實力、等待時機。 這是一種「去」的智慧: 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

李清照寫項羽,語氣峻烈。她說: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她不許項羽退,不許他逃,不許他苟且。 在她眼中,生命的價值不在成敗,而在氣節。 這是一種「留」的決絕: 寧為玉碎,不作瓦全。

項羽在烏江自刎的那一刻,成為千古議論的焦點。杜牧和李清照各有詮釋,兩首詩像兩面鏡子,照出兩種人生道路。 而千年之後,譚嗣同在獄中寫下:

「去留肝膽兩崑崙。」

這一句,譚嗣同正是對前兩首詩給出了最圓融的答案

他同意杜牧的「去」,也讚嘆李清照的「留」。 他不偏袒,不裁判,不以成敗論英雄。 他只是說:

無論是去,是留,只要肝膽在,皆如崑崙。

去者如康有為、梁啟超,遠走海外,是為保存火種; 留者如他自己與戊戌六君子,選擇就義,是為承擔此刻之責。 兩者不同路,但同一顆心。

這是譚嗣同的胸襟,也是他臨死前最沉靜的洞見:

忠義不因生死而有高下, 志節不因去留而分輕重。

杜牧教我們: 失敗不是終點,退一步仍可再起。

李清照教我們: 人格比成敗更重要,氣節比生命更長久。

譚嗣同教我們: 人生的道路不只一條,只要肝膽無愧,皆可立於崑崙。

這三首詩合起來讀,像是一部完整的人生哲學: 去,是崑崙; 留,也是崑崙。

真正重要的不是你站在哪裡,而是—— 你的心,是否挺得住自己的重量。

2026年1月28日 星期三

獄中題壁. 譚嗣同. 望門投止思張儉

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夜深了,我在獄中,無路可走, 忽然想起張儉。

他奔走天下,士人爭相庇護; 而我今日望門而不能投, 不是世道無義,而是人人自危。我若投宿求庇,便是連累。想到這裡,心中不免一聲長歎。

死並不急迫,它就在前面, 我心裡還有一點盼望—— 盼著有人能像杜根那樣, 敢為我上書,敢為我發聲, 敢把這場冤死寫進史冊。

想到這裡,反倒覺得心裡明亮,既無可逃,也無可待,唯有橫刀向天,一笑了之。

至於「去」與「留」, 世人或許會議論, 但我心裡並無分別。 有人遠走,是為保存一線生機; 有人留下,是為承擔此刻之責。 兩者皆出於肝膽, 皆如崑崙,不動不移。忠義不因生死而有高下, 志節不因存亡而分輕重。

這首詩是譚嗣同在戊戌變法失敗後,被捕入獄時所作的絕命詩,全詩表達了作者視死如歸的豪邁氣概和對維新事業的堅定信念。其壯闊意象和不朽精神,常被後世引用於革命與改革語境中。

典故:

     張儉是東漢末年人物,因彈劾宦官侯覽,反被誣為「黨人」遭追捕,四處逃亡。當時許多士人冒險收留他,見門就投宿,沿途多家因庇護他而遭滅門之禍(見《後漢書·黨錮列傳》)。

     杜根是東漢安帝時官員,上書要求鄧太后還政安帝,結果被太后下令裝袋摔死。行刑者同情他,故意摔輕,杜根裝死三日後逃脫,隱居十五年,等到太后勢力倒台後復出,任高官(見《後漢書·杜根傳》)。


Before every door I gaze, recalling Zhang Jian’s wandering refuge;

For a moment I endure death, hoping for a Du Gen who dares to speak.

I lift my blade and smile toward the heavens; 

Whether one flees or stays, our loyal hearts stand like twin Kunlun peaks.

 

 

2026年1月27日 星期二

貧交行. 杜甫. 翻手作雲覆手雨

 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

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



杜甫的《貧交行》常被拿來討論體裁問題:它像七言絕句,卻在第三句突然出現八字。有人說是樂府詩,所以不拘一律;有人說是杜甫破格求真。但若把焦點放在形式上,其實都偏離了這首詩真正的核心。

這首詩的要旨只有一句話: 世道人心輕薄,古人重義之道已被棄如泥土。

前兩句寫權勢者翻手雲、覆手雨的反覆無常,寫世間輕薄之人紛紛如雨點,不必細數。這是冷眼,是嘲諷,也是對時代的失望。

第三句「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是全詩的轉折,也是全詩的焦點所在。 杜甫不是單純引用典故,而是把「貧時交」三字當作道義的核心。 真正的情誼,不在富貴時,而在貧困時。 這三字不能拆,也不能弱化。 它們是全詩的靈魂。

也正因如此,七字裝不下。 若硬要七字,不論是「君不見管鮑之交」或「君不見管鮑貧時」,甚至「不見管鮑貧時交」都會削弱那份道義的力度。 杜甫寧可破格,也要保留「貧時交」的完整衝擊。 這不是技巧,而是價值。

因此,第三句的八字不是因為樂府,也不是因為格律鬆動,而是因為杜甫要說的話太重。 格式在這裡讓步,道義在這裡挺立。

最後一句「此道今人棄如土」是判詞。 他不是在懷古,而是在控訴。 古人之道,今人棄之; 他所信的價值,被時代拋棄。

這正是杜甫的詩之所以能穿越千年而不朽的原因。



2026年1月26日 星期一

[離思五首·其四. 元稹. 曾經滄海難為水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元稹這首詩之所以千年不朽,不在於哀傷,而在於它呈現了一條從「感受」到「懿德」再到「行為」的內在道路。

「曾經滄海難為水」寫的不是震撼,而是啟發。滄海讓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情與義的深度,從理解變成體會,從概念變成生命的觸點。

「除卻巫山不是雲」則是價值的提升。巫山之雲象徵懿德與品格,他因此重新理解什麼是值得敬重、值得託付的德行。這不是迷戀,而是看見。

然而,感受與看見並不必然導向行為。知不等於行。唯有自身的修道——修身、修性、修德——才能讓他把所知、所感化為所行。因此才有「取次花叢懶回顧」:不是因為傷,不是因為倦,而是因為心性成熟後的自然節制。

最後一句「半緣修道半緣君」不是一半一半的比例,而是分述。滄海與巫山啟發了他的情義與德行,而修道讓他能知行合一。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君」既是亡妻韋叢,也是滄海、巫山雲,更是她在他心中所喚醒的那個更高的自我。

這首詩寫的不是失去,而是成就。不是情的執著,而是德的成熟。它呈現了一個人如何因為一段深情,從哀傷中沉澱、成熟,終而成為更好的自己。


Having once seen the vast sea, no other waters can move me. 

Since knowing the clouds of Mount Wu, no other clouds are truly
clouds.

Passing by a thousand blossoms, I scarcely turn my head.

Half from my own self‑cultivation, half because of you.

2026年1月24日 星期六

和晁美叔. 蘇軾. 反觀皆自直

反觀皆自直相詆竟誰諛。

事過始堪笑,夢中今了無。

珍材尚空谷,疲馬正長途。

未識造化意,茫然同一爐。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正直無私,卻指責他人諂媚逢迎。世事紛擾,待塵埃落定再回望,才發現當初的執著竟如此荒唐。

有才能的人往往被埋沒,疲憊不堪的人卻仍得在漫長的道路上苦苦前行。人生的遭遇難以參透,造化的深意更是無從把握;我們都在同一洪爐中被淬鍊,只能隨緣而行。

這首詩看透人情、看淡得失,卻也流露出對命運的茫然。它道出了蘇東坡在烏臺詩案與黃州貶謫後的深刻體會:世道不公、人生艱辛,但仍須帶著一份豁達繼續走下去。

事過始堪笑,夢中今了無」正呼應《金剛經》中最著名的一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東坡的醒悟,不是逃避,而是看清:世事本如幻,執著才是真苦。

「反觀皆自直,相詆竟誰諛」則讓人想起寒山與拾得的對話:

「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

「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過幾年,你且看他。」

兩者精神完全契合——與其爭論,不如讓時間證明一切皆是虛妄

至於「未識造化意,茫然同一爐」,其中的「同一爐」象徵生命在造化之中被反覆鍛煉。這意象也讓人聯想到禪詩所說的:「萬事無如退步人,孤雲野鶴任天真。大爐韛裡翻身出,才是乾坤一真人。

不論東坡是否受其啟發,但兩者的精神相通:在造化之爐中翻身而出,不再被境遇牽引,回歸天真本心。

Turning back, each claims uprightness;

In slandering others, who admits to flattery?

Only when all has passed do we laugh—

What once felt real now fades like a dream.

Fine timber lies hidden in empty valleys;

A weary horse must still travel a long road.

Unaware of Heaven’s design, we wander on,

All beings tempered together in the same great furnace.

2026年1月17日 星期六

自嘲. 魯迅. 運交華蓋欲何求

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
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


談魯迅的《自嘲》,坊間多半只記得「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視為硬氣與奉獻的象徵。但若把全詩連讀,尤其是「破帽遮顏過鬧市」與「橫眉冷對千夫指」並置,就會發現一個常被忽略的張力:既然能橫眉冷對千夫指,又何須遮顏匿形於鬧市之中?

這張力並非錯讀,而是魯迅在1932年白色恐怖下的真實寫照——那年,左聯五烈士被槍殺,他本人遭國民党監視、通緝,只能低調求生。

「破帽遮顏」是現實的狼狽:在上海鬧市,他像乞丐般低頭穿行,怕被盯上、怕麻煩。這是不得不低頭的普通人姿態。

「橫眉冷對」則是內心的硬氣:在文章、思想中,他不肯妥協,對敵人冷峻反抗。

兩者並存,並不互相否定,而是生命的複雜:精神可以硬,身體可以縮;思想反抗,行動退守。這不是虛偽,而是適應亂世的智慧——外在隱忍,為了內在不屈。

坊間少談這張力,是因為人們習慣把魯迅當成符號:民族魂、硬漢、批判者。符號不容許裂縫,不容許狼狽,也不容許疲倦。但魯迅是活生生的人,他的詩句裡有晦氣、有自嘲、有退守、有不甘,也有你我熟悉的「嘴硬心虛」影子。

若說阿Q精神是魯迅對國人的批判(如他所言「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其實阿Q也映照了他自己的一部分——那種在逆境中自嘲求生的本能。但魯迅不同於阿Q,他不是停留在自欺的「精神勝利」,而是用清醒的自我解剖超越它:寫阿Q,正是為了診斷並療救那人性的裂縫,包括他自己。透過推動左聯、扶植青年,他把自嘲轉化為行動,甚至影響了知識分子的反思。

因此,《自嘲》不是英雄宣言,而是一個被時代逼到牆角的人,在硬與軟、勇與怯之間掙扎的自白。

讀到這裡,我們或許不必再把魯迅當成精神偶像,而可以把他當成一個與我們一樣矛盾、半懂不懂、卻仍努力說話的人。

這樣的魯迅,反而更真。你覺得呢?



With ill-starred fate looming over me, what more can I seek? Before I dare to turn, I've already bumped my head. 

In a battered hat, I veil my face through the bustling streets;
On a leaking boat, laden with wine, I drift mid-river's flow. 

I glare coldly at a thousand accusing fingers; Yet bow my head, willing ox for the young and pure. 

I retreat to my tiny tower, making it my universe, Heedless of winter, summer, spring, or autumn's turn.

 

2026年1月15日 星期四

渭川田家. 王維. 斜陽照墟落

 斜陽照墟落,窮巷牛羊歸。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荊扉。

雉雊麥苗秀,蠶眠桑葉稀。

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

即此羨閒逸,悵然吟式微。

 


   

王維早年進士及第,積極從政;中年遇安史之亂,被迫仕偽職,後獲赦卻心灰意冷。

他羨慕這悠閒自在的田園生活,渴望歸隱。但內心難脫仕途的牽絆,只能惆悵地吟誦《式微》。

夕陽斜照著村落,牛羊經從偏僻的小巷歸來。
老人惦記著放牧的孩子,拄杖站在柴門前等待。野雉在叫,麥苗正茂盛;蠶兒入眠,桑葉被吃得稀疏。農夫扛著鋤頭回來,與鄰里相遇,彼此依依不捨地交談。

大部分人只看到王維詩中暮春的田園氣息:動靜交錯,人與自然共存,畫面美、光影幽、禪意深。但看不到王維在美景之下的孤獨、 自然規律中的失序、萬物歸宿中的無所歸。

墟落、窮巷、野老、倚杖,這些詞表面上是寫景,但也帶著衰老”“荒涼”“邊緣的氣息。

牛羊歸、牧童歸、蠶眠歸於靜、麥苗秀歸於成長階段。這些都是自然的循環”“生命的節奏。 它們都知道自己的方向,都在走向自己的位置。而王維呢?

他站在畫面之外,只能悵然吟式微,自問胡不歸。這種對比非常強烈:萬物有歸,唯人無歸。

你知王維最終的歸宿嗎?

 

小譯

式微: 出自《詩經·邶風·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故,胡爲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

微君之躬,胡爲乎泥中!

簡言之,就是君衰微啊衰微,為何不歸隱?若非為了君主,為何在露泥中勞苦!"

The slanting sun lights up the village; Down narrow lanes the cattle
and sheep return. 

An old man thinks of the shepherd boy, Leaning on his staff, waiting by the thorn‑gate.

Pheasants call; the wheat shoots flourish. Silkworms sleep; the mulberry leaves grow thin. 

A farmer comes home with his hoe, Lingering in gentle talk with those he meets.

At such a scene, I long for a life of ease; Yet sadly I chant “Shih‑wei,” feeling adrift.


2026年1月13日 星期二

洗兒. 蘇軾. 人皆養子望聰明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這詩是蘇軾被貶謫黃州期間,侍妾王朝雲產下幼子蘇遁,在舉行「洗兒禮」時感懷而作。

那時他已歷盡風雨,這首小詩看似隨手寫就,卻蘊藏著半生感慨.

四句平常話,語氣輕盈,卻觸動人心。讀來像是父親對孩子的祝福,也像是蘇軾對自我的回顧。「聰明」二字,在這裡不再閃耀,反倒成了負擔;「愚魯」二字,反而帶來一種溫暖的安穩。

蘇軾不是在談純粹的才智,而是在談命運的無常。一個看得太清楚的人,往往在複雜的世界裡走得磕磕絆絆;一個反應太敏捷的人,容易活得心神不寧。他希望孩子愚魯,並非貶低,而是盼他能避開那些自己曾經避不開的陷阱,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

這樣的感慨,並非蘇軾獨有。在兩千多年前的《論語》中,孔子評論甯武子時說:「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意思是,在太平盛世,他展現智慧;在亂世,他選擇裝傻收斂。孔子讚歎這種「愚」不可及,不是嘲笑,而是敬佩;在黑暗時代保持沉默,需要更深刻的內在力量。

蘇軾的愚魯,是經歷疲倦後的願望;孔子的愚,是智慧的節制與自持。兩者相隔千年,卻指向同一個永恒的問題:清醒的人,如何在充滿變數的世界裡安放自己?如何平衡內心的敏銳與外在的平安?

All parents wish their sons to be clever;

I have been ruined by my cleverness all my life.

I only hope my child may be dull and simple,

To rise in peace, untouched by disaster or harm.


洗兒,也是洗心:智與愚的東西方哲學

2026年1月11日 星期日

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王建. 中庭地白樹棲鴉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一首詩,二十八字,卻像一面鏡子,把人心照得清清楚楚。

開頭兩句,是靜到極點的世界。 月光把庭院照白,鴉棲不動,露水無聲,桂花被濕。 這不是景,是情緒的底色。

第三句,將視角從小庭推向天下:今夜月明,人盡望。看似普世浪漫,實則每人心境迥異,有人喜悅團圓,有人卻心緒不寧。節日向來都是雙刃刀。 有人歡慶,有人落寞。 熱鬧越大,孤獨越深。同一輪月亮,照著不同的心。節日放大了所有情緒: 歡喜的人更歡喜,孤獨的人更孤獨。

最後一句,不是突變,而是自然。 思念無聲地落下,但不知道落在誰的心上。

這首詩的力量,不在於寫了什麼,而在於沒寫的部分。 空白比語言更深,無聲比聲音更重。

節日只是背景, 真正的故事永遠在心裡。你今夜望月, 有沒有想念誰?

 

The courtyard gleams white, crows resting in the trees.

Cold dew falls silently, moistening the sweet osmanthus blooms.

Tonight the full moon shines—everyone gazes upon it.

Yet who knows whose heart this autumn longing falls upon?

 

2026年1月10日 星期六

赤壁. 杜牧. 折戟沉沙鐵未銷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把那截埋在水底沙中,仍沒完全銷蝕的鐵戟磨洗乾淨後,發現這是當年赤壁之戰的遺跡。

假如周瑜不是得東風之助,火燒連環船,恐怕得勝的是曹操,大小二喬也會被鎖在銅雀台了。

東風與鎖,一動一靜,有影無形,有形無影,構成了這首詩最深的對照。

東風無形,鎖有形;風能穿越江面,鎖能封住命運。一陣風可以改變戰局,一把鎖便能規定一生。兩者看似遙遠,卻在杜牧的詩中相遇, 像是形影與命運在同一瞬間交錯。

東風象徵時勢。它不屬於任何人,卻牽動所有人。人在風中,只能觀察、等待、順應,無法左右風吹的方向。

鎖象徵結構。它存在於家族、制度、階級、性別之中,存在於那些不可選擇的條件裡。人在鎖中,只能承受、調整、尋找縫隙,無法完全掙脫。無論如何,二喬的命運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是掌控命運的人。

東風讓人體察世界的流動,鎖讓人看見世界的限制。兩者之間,便是人所能活動的範圍,也是二喬的無奈。

杜牧寫赤壁,不是為了重述一場戰爭,只是為了讓人看見:歷史的變化如風,命運的束縛如鎖。人在其間,既不能完全掌握,也不能完全放手。

折戟沉沙,是過去的痕跡;東風與周郎,是天命的安排;銅雀春深,是權力的高度;二喬的沉默,是無力者的命運;而東風與鎖,則是這一切背後的兩種力量:一種推動人,一種將人留住;一種改變命運,一種讓命運留在原位。

東風與鎖,不是對立,而是世界的兩面。理解它們,便能理解詩,也能理解自己。

故事已落幕,風仍在吹, 鎖仍在銅雀台,而二喬是否仍在其間行走?


A broken halberd lies buried in the sand, its iron yet unconsumed.

Washed clean, it still recalls the battles of an earlier age. Had the east wind not favored General Zhou,

The Bronze Sparrow Terrace might have held the Two Qiaos in its deep spring shadows.


折戟與銅雀

2026年1月3日 星期六

登樓. 杜甫 花近高樓傷客心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

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父吟》

 

杜甫在安史之亂後流寓成都,登上城樓。春光正好,他卻因天下多難而心生感慨。這首《登樓》格律嚴整,語氣沉著,寫景之中帶著對國家命運的憂思,也帶著對歷史興亡的清醒。 

高樓旁的花開得燦爛,本該令人欣喜,卻只讓漂泊之人更覺心酸。登高遠望,看到的不是春色,而是四方的動亂。 

錦江的春光浩蕩而來,玉壘山的浮雲變幻不定。自然依舊,興亡卻在其中流轉。 

北方的朝廷本該穩固,願西邊的寇亂不再逼近。想到蜀漢後主,如今只剩祠廟供人憑弔。 

天色將晚,他也只能低聲唱起《梁父吟》。忠臣之歌仍在,但能聽的人已不多。 

歷史的興衰、人事的無常、忠心的孤獨,都在這首詩裡。登樓望遠,看見的不是風景,而是時代的背影。

借古鑑今,人謀不臧,國家多難,依然模樣,能不感嘆?

 

**《梁父吟》本是流傳於泰山下的地方民謠,早期被視為與死者魂魄歸宿相關的歌曲,有葬歌的色彩。後更由葬歌的底本,昇華為政治寓言和諫君之作

 

Flowers bloom close to the high tower, wounding a wanderer’s heart; In a land torn by troubles, I climb and look afar.

The spring of the Brocade River seems to rise from heaven and earth; 

Clouds over Mount Yulei shift like the changes of ages past and present.

The northern court, in principle, should never change; May the bandits of the western hills cease their invasions.

How moving that the Later Lord remains only in his shrine; At dusk, I can only murmur the old “Song of Liangfu.”